一勤王，清一清君侧吗？”

这话都是斯文话，但在场的几个人，李彦直张居正就不用说了，都是士，陈羽霆冯保的文化修养也都不低，拱的这几句话在他们听来算是够直白了，乃明着叫李彦直打南京捉嘉靖杀严嵩了。

李彦直心里却明白，自己现在去打南京，虽然有“清君侧”这块遮羞布，但在礼教上毕竟是以臣攻君，若是朱载垕本人先在北京发威也就算了，若是北京未有明令自己就动手，那时候一定会有一帮有德洁癖政治洁癖的御史伺机参奏自己“离间君皇父”之类的话，更何况南京一旦攻，天便归一统，那时李彦直以震主之功，倾国之权，除非是拥兵造反搞“禅让”，否则就总会有被保皇派反攻清算的一天。关于这，严世蕃当初已经“提醒”过他了，就算严世蕃没“提醒”，经过这么多事以后李彦直亦不会轻易受拱的蛊惑。

“此事，只怕不合祖制吧。”李彦直愁眉苦脸地：“我这次南，本来就是要平灭海盗、救回太上皇啊。如今海盗虽未平灭，但天幸太上皇已经回归，我这担算是轻了一半。至于说清君侧……太上皇并未被严嵩或者王直挟持，这事天的明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肃卿要我去南京勤王，嘿嘿，此事在我前也许是大功一件，可千秋万代以后，史书之上，我李哲的名字怕会被扫叛臣目了。”

李彦直说到这里连连摇：“此事我不敢为，万万不敢为！”

拱一听气得发差竖起来，鼻翼鼓了好几，声调也大声了许多：“李都督，这事系着大明社稷、天苍生啊！若真让太上皇……不，让严分宜在南京得逞，那时不但天涂炭，就是都督你，在严分宜手只怕也没好场！”

这话前半句都是虚的，后半句都是实的，那是在敲打李彦直小心养虎为患，到最后会把自己也陷去。

李彦直踌躇了好一会，才说：“可我已和众将士说了，南京北京的名分，是皇家的事，我们军人的，只打仗，官员的，只牧民。现在若要我去勤王，且不说我并无十分胜算，就算我有胜算，手底的人见我尔反尔，也不服我啊。”

他也不拱由气转怒，依旧照自己的步调说话：“所以啊，还请肃卿回北京跟徐师说一声，就说请他拿个不会让我左右为难的章程来，那时我一定奉命行事。”

话说到这里，再往就难以为继了，拱甚不乐意地嗐了一声，冯保忙在旁奉承说和稀泥的言语，不过他也还不敢表过分的亲近，只是偶尔背着拱，和李彦直眉传意，暗表忠诚而已。

过一会李彦直端起了茶碗，张居正便送钦差门，到了甲板上，张居正忽牵了牵拱的袖说：“肃卿，你也是个大有见识的人，何必拘泥于迂腐过时的清议呢？东南这边，大有可为啊。”

他这句话说的有些没没脑，换了别的太监只怕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冯保一听心就动了：“这个张太岳，这番南是冒险押宝，他才来了多久？现在就要帮李都督拉拢拱了？莫非他已经是李都督的心腹？”

拱在舱表现得十分激昂甚至冲动，听到张居正这句话以后中光一闪，暗中却笑张居正还不够老辣，行事有些着相了，心想：“你和他是同年，拥立时就靠往他那边了，现在来是名正言顺，别人可未必有你这么好的条件，我要卖好货，得另选时机。你来拉拢我，还不够格。”

他袖一拂，说：“我拱不什么清议、浊议，虽不敢比附圣贤，也羞那动不动就满仁义德的伪君——可大明的国运，苍生的生死，心却还是挂念的！太岳，咱们都是北京来的人，该知自己的在哪里。你和李都督比较熟，有机会的话，多劝劝他吧，别让他行差踏错了。”

张居正这时的修为明显还未炉火纯青，脸竟红了红，讷讷称是而已。

送走了拱回来，舱再次只剩三人时，李彦直才一转方才那朝廷式样的笑容，换了一副日常聊天式的吻，问张居正：“太岳，你看此事我该如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