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哲学背景的。《庄》的《外》篇说：“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与忘言之人言，是不言之言。《庄》中谈到两位圣人相见而不言，因为“目击而存矣”（《田方》）。照家说，不可，只可暗示。言透，是靠言的暗示，不是靠言的固定的外延和涵。言一旦达到了目的，就该忘掉。既然再不需要了，何必用言来自寻烦恼呢？诗的文字和音韵是如此，画的线条和颜也是如此。

&esp;&esp;公元3世纪、4世纪，中国最有影响的哲学是“新家”，史称玄学。那时候有书名叫《世说新语》，记载汉晋以来名士们的佳话和韵事。说的话大都很简短，有的只有几个字。这书《文学》篇说，有位大官向一个哲学家（这位大官本人也是哲学家）问老庄与孔的异同。哲学家回答说：“将无同？”意思是：莫不是同吗？大官非常喜这个回答，上任命这个哲学家为他的秘书，当时称为“掾”，由于这个回答只有三个字，世称“三语掾”。他不能说老、庄与孔毫不相同，也不能说他们一切相同。所以他以问为答，的确是很妙的回答。

&esp;&esp;《论语》、《老》中简短的言论，都不单纯是一些结论，而推这些结论的前提都给丢掉了。它们都是富于暗示的名言隽语。暗示才耐人寻味。你可以把你从《老》中发现的思想全收集起来，写成一五万字甚至五十万字的新书。不写得多么好，它也不过是一新书。它可以与《老》原书对照着读，也可以对人们理解原书大有帮助，但是它永远不能取代原书。

&esp;&esp;我已经提到过郭象，他是《庄》的大注释家之一。他的注，本就是家文献的经典。他把《庄》的比喻、隐喻变成推理和论证，把《庄》诗的语言翻成他自己的散文语言。他的文章比庄的文章明晰多了。但是，庄原文的暗示，郭象注的明晰，二者之中，哪个好些？人们仍然会这样问。后来有一位禅宗和尚说：“曾见郭象注庄，识者云：却是庄注郭象。”（《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十二）

&esp;&esp;语言障碍

&esp;&esp;一个人若不能读哲学著作原文，要想对它们完全理解、充分欣赏，是很困难的，对于一切哲学著作来说都是如此。这是由于语言的障碍。加以中国哲学著作富于暗示的特，使语言障碍更加令人望而生畏了。中国哲学家的言论、著作富于暗示之，简直是无法翻译的。只读译文的人，就丢掉了它的暗示；这就意味着丢掉了许多。

&esp;&esp;一翻译，终究不过是一解释。比方说，有人翻译一句《老》，他就是对此句的意义自己的解释。但是这句译文只能传达一个意思，而在实际上，除了译者传达的这个意思，原文还可能有许多别的意思。原文是富于暗示的，而译文则不是，也不可能是。所以译文把原文固有的丰富容丢掉了许多。

&esp;&esp;《老》、《论语》现在已经有多译本。每个译者都觉得别人的翻译不能令人满意。但是无论译得多好，译本也一定比原本贫乏。需要把一切译本，包括已经译的和其他尚未译的，都结合起来，才能把《老》、《论语》原本的丰富容显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