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没错，在那方林中空地里，自己是说过一句，说是现再来看，千年前的那句话，真是纯属幼稚，纯属可笑。但说是那么说，可是，在自己的心里，自己知得很是清楚——那句话，是自己这四世里，过的，最郑重的承诺了。

“说谎的孩可不是好孩哦。”那是有一次，自己因为耍小聪明，说谎话，而落那灰黑的大叔设的圈被抓住后，他对自己说的嘲讽话。

呐，看，我现在，是好孩了吧。不过，你是不是后悔，后悔当初这么教育我了呢？

可是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哦！

少年舞起利刃，浴着血，冲了群狼之中。

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很多。比如说，他明白了，当自己试验良久，终于发现狼堡地室那座牢房的设计漏的时候，当自己终于利用这个漏把牢房里的防逃跑机关关掉时，现在的一切，一切的细节，就已经是确定的了。但是不是也有可能，当自己在上一个月圆夜，踏上那界山山巅的时候，一切，就其实已然确定？

再比如说，他也明白了，对面灰黑的他，那正失态地笑着的他，此刻，是会想要质问自己些什么，而他也知了自己将会如何回答——在现自己这舞着剑的一刻，在现自己这骤然有了上一世的尾声在雪原之上舞剑之觉的一刻，他更加明白，自己会如何回答了：

“你知，上一世，我生命的最后，我在那雪原之上舞剑之时，我懂得了什么吗？

“在那飘然的一刻，在那绝世的一刻，我曾经在想，这，是不是幻觉，是不是，只是一场旖旎迷梦？可是我最后发现，不是的，那飘然与绝世，其实，都是真的。

“但同时，我也突然明白了，其实飘然，其实绝世，是并不需要看破红尘的，是并不需要，对一切，都不再在乎的。或者说，那其实本就不到，不可能。

“飘然绝世，无非只是真诚地接受了命运罢了。无非只是承认，哪怕痛苦绝望，哪怕剜心掏肺，哪怕血四溅，这些，都不可避免。无非只是承认这些罢了。

“这些都懂了，都承认了，就会与世无争了。念想的消逝，一切的湮灭，世事的结束，万皆空的开始，都不过如此。

“是啊，都不过如此……所以我明白了，其实一切，是没有别的路的。是，向命运缴械投降可以说是很失尊严的事。可我明白，我已经——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没有选择了。我不可能看着你牺牲自己而无动于衷。我不可能不遵从自己的心，不守，自己的，最郑重的承诺。没有人能到和自己的为敌，这绝无可能。所以当我从你那牢房里逃，这一切，就已然确定了，我必然会来到这里——即使面对群狼，我最后也不成什么。

“终究，有些事，并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去；正如有些话，也不是因为有作用才去说。

“我必须要，即使这一切，比没有意义，还要没有意义；比丧失尊严，还要丧失尊严；比痛苦绝望，还要，痛苦绝望。”

舞着剑，少年就这样，在群狼之中，杀了，一条血路。

【贰拾】

那一个傍晚的场景，或许是没有语言可以描绘的：那透着殷红残光，凄凄惨惨的将沉夕；那被这光芒浸透，仿若在刺啦刺啦燃烧的密林枝叶；那苍凉荒芜，连片青苔也无的石悬崖——当然，还有那浴着血的少年，手握宝剑，看着漫山遍野涌来的群狼，却是绽放了一抹好的微笑。

这番场景，真真是无从描述的。

然而现，对这景象的描述却还是不得不去。

那个傍晚，是那一场狼羊战争的最后一个傍晚。就是在那一个傍晚，守护羊村的围墙与铁门最终被狼族攻破，慢羊羊送走了所有村中的小羊，只有懒羊羊拒绝离开，一定要和慢羊羊一起，留了来，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那是一幅无比悲壮而恢弘的场景，只有这一段来自古老史诗中的篇章才能把它准地把握来：

“残笼罩血海，

“唯余烈火灼灼，烟尘茫茫。

“这焦灼的大地啊，

“连野禽猛兽也不敢停留。

“可勇士的勇气是永远不可磨灭——

“是的！

“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也！

“面对般的敌人，

“他们绝不退缩！

“或许这并没有意义，

“那又如何？

“他们的剑，仍直指苍穹！

“不正义地活着，

“哪里还是活着？

“是的，

“他们和敌人，

“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他们，

“以血为袍，

“那是，荣耀的战袍！

“他们的失败，

“正是他们的胜利——

“恒久的胜利，

“永远地铭刻在历史的纪年石！”

那一天，羊族五百年的故土就此陷落，在同归于尽的引爆声中，那一方曾经的乐园，就此化为了灰烬。那一天，五百年的饿狼传说，也就此成为了过去和历史。

可是那一天，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另外一幅场景？——羊族和狼族的历史记录者们，似乎都忘却了，在那个悬崖之上，那个少年，远望着自己的家园沦陷在火海，而不远的近旁，则是冲自己杀过来的群狼。

那又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似乎历史记录者们统一地认为，为了保卫家园，这个可以理解的崇目标，而的无意义的奋斗，才可以被叫英雄主义，而若是为了其他的目的，则统统只能叫愚蠢。比如说这个少年，明明那么聪明，怎么会为了一只狼而坦然选择了死亡？为了狼羊之间的所谓的谊，这本就是白日梦的东西，而本无意义的牺牲，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可是想来，少年自己当时所在乎的，本，就不是后人的评说吧。

在那承载了四世记忆的界山山崖上，最后的希望的消逝，已然像夕的西沉一样，再也不可避免。少年旁的男人，此刻只能有些虚弱地挤一个苦笑：“看来，这就是这一世的结局了。不过，这一世确实要不一样了。你看，这次，我们要一起死了。”

不知怎么的，少年没有答话，反而是冲着男人抿起了一抹微笑。他转过，看向了悬崖的方，那里，是那片自己在这么多年里和边大叔的斗智斗勇中已然熟悉的密林，而再远一，就是自己的家，羊村了，但那里，已经是火光漫天——

轰然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