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述活了二十多年，本以为郗岑那样的人，已经算是离经叛到了极，没想到这郗氏女郎，竟是远胜其兄。

还有桓元，那也是个疯。

去年天，他趁着江州粮歉收的时机，杀了荆江地区与之异心的杨、殷二帅，尽收其余，真正成为了上游的主人。

台城无可奈何，只能诏拜桓元为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七州诸军事、后将军、荆州刺史、假节。

如此多的官职，几乎写满了一块绢帛，可桓元却犹嫌不足，竟生生地得朝廷让他同时领了江州刺史一职。

昨天夜里，孙志作的消息一传到江州，桓元竟立刻上表，自请兵讨伐。

温述不知圣人看到这封奏折时是什么表，但却无比清楚地认识到，桓元仗着荆江二州的兵力，嚣张得不得了。

他不敢想象，若是让这么个疯跟郗氏女撞在一块，会什么样的大篓。

谢瑾怎么偏偏就带了这个瘟神回来？！

“声，富贵险中求啊。”郗归清冷的声音，落在温述耳边，宛如妖女的咒言，听得他打了个寒战，“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究竟要不要去三吴走一趟。若去的话，明日一早，咱们京校场见。”

温述怔愣着问：“您就这么让我回去？您就不怕——”

“你尽去告诉那些人，我既然敢，就不怕他们知。”郗归拿起茶盏，轻轻摇晃浅褐的茶汤，“他们就算知，又能怎么样呢？等大平定之后，世族若想收回土地，就得同时与北府军，还有那十数万分得田地的百姓为敌。他们敢吗？”

郗归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温述却看得有些发寒。

温述苦笑一声：“您这是釜底薪啊，那些世族恐怕都得悔青了。”

司氏还打着让北府军与叛军两败俱伤的主意，殊不知郗归竟是要让三吴变天。

温述再次看向郗归，他知，台城再也无法掌控徐州、掌控北府了。

琅琊王给圣人的这个征发乐属的昏招，不仅仅丢掉了三吴的民心，更是给了北府一个独立的机会。

建康再也抓不住北府军了。

难怪郗途那样着急地促他前来渡相见——除非改朝换代，否则前的这位郗氏女郎，日后怕是不会再轻易踏足建康了。

温述无力地闭了闭：这都是些什么事啊，怎么每回都是他撞上这些事啊？

“天不早了，声，早些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好好商议，看看到底要怎么。”

温述沉默着告辞。

他走之后，船舱中重新恢复了寂静。

郗归看向南烛的方向：“怎么样，都记了吗？”

南烛将一叠写着蝇小楷的宣纸递给郗归：“都记了，请您过目。”

郗归嗯了一声，随手翻看着纸张：“派人给兄送信，大军明日征，让他早准备。”

南烛应声而去，再回来的时候，渡船已经开动。

粼粼的光映照着微弱的月光，在濛濛的汽中，宛如幻境一般飘渺。

郗归伸手去，发现外面竟飘起了微雨。

“又雨了，希望不会影响明日的征。”

南烛为郗归加上一件披风：“女郎放心，将士们坐船去三吴，不会有太多不便的。”

“罢了，接着记吧。回到了京，记得吩咐人用油布裹好粮米。”

南烛答应过后，在旁边的小几坐，重新拿起了案上的湖笔。

郗归缓缓开：“孙志起兵，是为了恢复其家族先世的地位。至于那些平民百姓，不过是他谋求政治地位的工罢了。可对那成千上万的农佃客而言，政治地位却是太过遥不可及的东西，他们只求温饱。”

“百姓们过惯了平静的日，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轻易作。会稽越闹越凶，恐怕不少人都已到后怕。叛军本无严格的纪律约束，我们首先要的，就是以土地为诱饵，引得这群渴望安定的后怕百姓向北府军反正。”

“一旦他们来投，我们便可趁此机会，为所有前来领田之人，重新登记造册，定籍。”

南烛听到这里，不由提了自己的疑问：“仅仅如此，便能让那些疯狂的叛军归正吗？”

“能不能的，端看他们是为何而叛。”郗归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孙志”两个字，然后又画了个大大的叉，“如孙志这般，为了权力地位而作的人，自然不会被几亩薄田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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