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缓缓驶动，郗归听着车声，想到往日郗岑带她走过这段路时，总会讲起祖父的故事。

夙愿

北固山横枕大江，石嵯峨，可谓钟造化之神秀，又有东吴甘寺这一“寺冠山”的名胜古迹。

那时郗照为了拱卫王室，为了维持江左来之不易的和平，频频往返于建康、京之间，常常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能为孩延请名师。

也正因此，郗岑自祖父手中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支私兵，更是平郗氏渴望北伐中原、克服神州的夙愿。

这些庄园设计巧、用料扎实，虽然接连经历了几场地震，却仍旧稳稳地矗立在山间，与山民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四十年间，郗家资帮助二十余万民在京、晋陵一代安家，教他们开垦田地，在此谋生。

作为三公之，京未来的接班人，他们实在不擅机谋。

距离永嘉南渡，已经过去了五十多年。而平郗氏，也已在京经营了四十年。

五胡华，二京沦丧，神州陆沉。

孤南渡之后，他娶了一房继室，生了两儿一女，却因朝事繁忙而无暇教养。

不过，郗归如今有了郗岑留的私兵，便有了与那些贵族男谈判的底气。

梦里是一段往事。

郗照却迟迟不肯选择渡江，而是纠集人，于北徐州一带抗胡。

郗归抱着兄的胳膊，声气地说：“冠军侯当然很好，可阿兄不要他。”

其余数十弟，皆葬江北，革裹尸，无一生还。

彼时郗照早已年迈，他看淡了生死之事，世间无可留恋，惟以无望克复神州为憾。

她看了郗岑毫不遮掩的雄心，也明白江左朝堂上不北伐的默契，因而想劝郗岑打消念。

郗照无可奈何，看自己日渐衰朽，只好让郗声尽早娶妻，生了孙郗岑。

永嘉之，衣冠南渡，在大江以南建立了江左朝廷。

讲完之后，郗岑对着郗归问：“阿回觉得冠军侯如何？”

当年平郗氏携家人乡众抗胡，有弟数十、乡勇三万。

在耳闻目睹了胡人对汉人的残害后，郗照持抗胡，立誓驱除胡虏。

人类群资源分的不公，往往比天灾本更加持久，也更加难以撼动。

与谢墨的人在渡分开后，郗归登上了驶往北固山的车。

地势使之然，就像山的平民，也像她此行要找的北府旧将——纵然努力拼搏，练就一本领，但却只因并非世家，便只能受人驱使，晋升无望。

可是，却仍然无法让这些人吃饱穿，抵御灾害。

永嘉前，郗照育有三，不幸都在江北战死。

于是他为还未正式起名的孙女取名为“归”，小字“阿回”，期盼儿孙们有朝一日能打回北方，收复国土。

而平郗氏，却只剩郗照一人。

然而，像他一样的人却越来越少。

船终于靠岸。

到南渡之时，军队虽伤亡惨重，但因有民的补充，所以不减反增。

郗归、郗岑和郗途三人，是已故大司空郗照的孙辈。

郗岑是郗照一手教养大的儿郎，郗照死前，将郗家在京的暗中势力，统统给了十四岁的郗岑。

宛如人与人的命运，有人生来便在山上，有人却攀爬一生，仍在谷底。

中朝左思曾作诗叹，诗云：“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荫此百尺条。世胄蹑位，英俊沉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1

而在世家之中，也只有男可以建功立业，如郗归这般的女，只能安于后宅，任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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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大地变成了人间炼狱，都上演着“未知死，何能两相完”的惨剧。

但郗岑只当她是小孩玩闹，反倒笑着问她：“阿回为何不要阿兄冠军侯呀？”

那时郗归虽然年幼，但里却是个来自后世的成年灵魂。

就这样，郗照也加了南渡建康的队伍。

等京之事告一段落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唯二的儿已被老儒教偏了——老儒把他们教成了两个规规矩矩的儒生，善良、守礼、简默、持重，却不擅机变。

与贫民们破陋的草棚茅屋相对的，是北固山上世家大族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庄园——包括郗岑自己的。

许多年前，郗岑曾给年幼的郗归讲过封狼居胥的故事。

因此，世家弟颇于此建造别院。

打到最后，郗照实在独木难支。江左皇帝又为权臣所，发函向郗照求救。

更多的人，只想南渡江左，寻觅一个安之。

这是郗岑过世后，郗归第一次踏上京的土地。

或许是因为来了京的缘故，当天夜里，郗归就梦到了郗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