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飞快地瞥了祝今夏那边，老李的车太旧了，车窗玻璃关不严，如今雨势一大，窗里就开始漏。

她的右臂已经打了。

时序眉心一拧，加快了行的速度。

祝今夏生在四川盆地，在成都平原，几时见过这样骇人的雨？听着窗外野兽嚎叫似的风雨声，冷不丁瞥见灰暗天幕中降一闪电，接着是一声惊雷轰隆隆从远袭来，铺天盖地。

她忍不住抓安全带，心都得更快了。

时序目视前方，察觉她的张，忽然没话找话：“怕吗？”

“你问打雷？”祝今夏地笑了一声，“小时候怕。”

“现在不怕？”

“……没那么怕了。”

说话间，又一闪电划破天际，祝今夏条件反，赶在雷声到来前抬手捂住耳朵。

时序飞快地看她一，神里带着一丝了悟，“这叫不怕？”

“……”祝今夏在雷声后讪讪地放手，“上三十的人了，怕也得不怕。”

小时候还能在打雷天钻祖母的被窝，只要把埋在老人怀里，受着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就能安然睡去。

后来大了，也就学会了独自一人听着雷声睡。

“你祖母今年多大岁数？”时序问。

“八十了。”

“如何？”

“之前还算朗，这两年也不太行了。”提起这个，祝今夏有些伤，“人好像不是一天一天老去的，而是有一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变老了。”

前二十年，大家都夸祝年轻，老人家牙好，胃也好，每年都会跟老妹们一同参加夕红旅行团。

直到前年寒假，祝今夏指导完最后一篇论文，在某个午拎着箱回家过年。

她打电话问祖母在家吗，祖母答：“在呢，在家等你。”

祝今夏：“……”

她分明听见了那的麻将声音，还有人兴地念了句：“八万，碰！”

果不其然，等她车，才刚踏小区，就看见前有个老太太，踩从小区棋牌室走来。

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十来米，老人家驼着背、佝偻着腰，正颤颤巍巍往家的方向走。

有那么一瞬间，祝今夏竟然不敢认。

那是祖母吗？

祝今夏明明记得祖母的发是铁灰的，可前的老太太却是白的发，弓着腰，驼着背，整个人缩一般，仿佛刚从童话里的矮人国走来。

她试探着叫了声，直到老人家迟缓地回过来，她才确认那是祖母。

祖母一一转过来，不仅动作迟缓，连神也像是失焦一般，眯起睛看半天，才认祝今夏，然后笑得一脸褶，说乖乖回来了啊。

卡车外是铺天盖地的风雨声，卡车里是祝今夏极轻的一句。

“那一刻我忽然清楚意识到，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也会在不久的将来离我而去。”

那是一个倒计时，是悬在的达克里斯之剑。

时序依然目视前方，尽可能将车开得平稳些，使边人免受颠簸之苦。

只是在祝今夏未曾看见的地方，那双握住方向盘的手显得过于用力了，指节都微微泛白。

时序想起了九岁时抛他的母亲，也想起了这一路上走散的人们，旺叔养大了不少孩，有的走山里就没再回来，有的会在逢年过节上门拜访。

他也想到了旺叔，想到了医生说的那句：“也就这两年的事了。”

车里陷沉默。

良久，时序才说：“人活一世，本来就没有谁会一直陪着你，父母也好，朋友伴侣也罢，大多数人都只会陪你走一程。但走完一程，一程还会有新的同路人，所以不必担心会孤一人。”

就像中心校，老师们走了又来，来了又走，面孔虽然在变，但对旺叔来说，只要一直循环去，一切就有意义。

祝今夏笑笑，说：“那我要谢你这段路陪我同行吗？”

“不用谢。”时序也笑笑，“我只希望这段路我走得还算快，跟上了你的步伐，没有拖后。”

祝今夏默然不语，侧看他片刻，看得时序逐渐心脏悬，仿佛被人架到了半空。

他不动声，没有回看她，只看着前方仿佛永不涸的雨幕。

半晌才听见她低声说：“何止，你非但没拖后，你简直托着我在飞。”

来山里不到三个月，他给她上了无数课，昨日的果决，今日的自由，她的飞速步无一例外与他有关。

祝今夏说完这句，车里就再次回归岑寂。

不知转了多少个弯，咱镇的廓终于隐隐现在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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