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自知之明，曾辅佐董卓、李傕，名声不好。

贾访：“父亲忒谦，现今除了华歆、王朗、钟繇之，谁能与您相提并论？再说您岁数在这儿摆着，不用您用谁？”

贾诩想得很周全：“华王二人不必说，即便钟繇因魏讽之暂时不能任显职，安还有个杨彪，四世三公汉室遗臣，改朝换代还不得拿杨家充充门面？”

贾访却：“我听朱铄说，大王念及杨修之事是曾有意以杨彪为公，秘密派人问去访，老人家却说，‘遭世倾，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维新之朝？’杨彪不肯当，钟繇又暂时不能当，这位可不就是您的？”

贾诩哭笑不得——曹丕确实欣赏他、激他，但毕竟没把他看成什么有德之人，最后是混到问鼎三公的地步了，却还是“朱砂不足，红土为贵”，颇有凑数之嫌。这辈就这命了！

“无论如何，父亲有三公之分，这是您老人家虔心所致，也是咱贾氏的福分。”

“唉！就那么回事，为父早不在乎了。”贾诩低看看孙，“当着孩的面，不提这些……延儿，今天有没有好好念书啊？”

小贾延仰看着爷爷，咧开小嘴笑：“延儿可听话了。今天把《孝经》通篇背熟，开始读《论语》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孔是圣人。”

“呵呵呵……”贾诩笑了，摸摸孙的。

哪知贾延又：“我听人言，刚晏驾的武王也是圣人。”

“圣人？”贾诩一怔，继而摇，“不知何人发此谄媚之言。先王又怎称得上圣人？若说他是圣人，多算卑鄙的圣人吧！”

“卑鄙的圣人？”贾访不禁言，“何为卑鄙的圣人？”

贾诩的笑容收敛起来：“卑鄙的圣人……其实就是常人。”

贾延拍手而笑：“那依祖父之言，我也算小圣人啦？”

贾诩微微：“不错，但凡世间之人皆可为圣，也皆有龌龊之，魏武王也不过如此。虽有圣人之怀，而不脱世人之俗；虽有卑鄙行径，却未泯仁之心。世人每天每事都在抉择，是当圣人还是当小人，或此时为圣、彼时卑鄙，或于此事作、于彼事超脱，人人皆是圣人，但人人也都卑鄙，永远伟大正确的人这世上本没有！至于作古之人能否称之为‘圣’，全凭后人一张嘴。太史公说孔‘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他毕竟未至，何尝超凡圣？武王总自比周公，难周公就无可挑剔？《尚书·洛诰》载周公与成王议政，周公云‘孺其朋，孺其朋，其往！’他公然称天为孺，又云，‘朕教汝于棐（fěi，辅助）民彝，汝乃是不蘉（áng，勤勉），乃时惟不永哉！’这是为臣者该有的气？这便是圣人所为？三分贤德，倒有七分是附会。这世无聊的，非要把人分善恶，似乎除了好人就是坏人，但凡坏人总被批得不是人，好人总被捧得不像人……”

贾延尚幼，不懂祖父说些什么，眨着黑豆般的小睛；贾访却听得心惊，简直不相信这话是从一向谨小慎微的父亲嘴里说来的，想起孔之死，不免心一凛，神经兮兮：“父亲不可声张，这话若被颍川儒士听去，只怕会说您诋毁圣贤……”

“听见又怎样？”贾诩倏然停住脚步，拍着，“老忍了半辈！而今七十有四，难有生之年连几句心里话都不能说么？”

贾访凝望父亲，见他苍老混沌的中竟莹莹闪着泪光，不禁沉默了——父亲非迂腐保守之人，昔年献计李傕劫持天、辅佐张绣三抗曹，何等潇洒俊逸、胆大妄为？但降曹以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孔、荀彧、许攸、玠、崔琰、路粹、娄圭，多少人被上了绝路？张绣父这么给曹家卖力气，最后都没逃来，张泉被杀距曹之死不过百日，就差这一百天。父亲背两项“大罪”，与虎同眠二十载，能熬过来真是奇迹！如今总算解脱了，可他也已年逾古稀黄土埋颈，格都快磨圆了。父亲这辈不容易啊！

“祖父……叔父……你们怎都不说话了？”孩童怎知世事艰难？

贾诩简直有些羡慕孙儿的无忧无虑，摸着他的小脸：“延儿，你知祖父为什么给你取名为‘延’吗？”

贾延轻轻摇：“孩儿不知。”

“延者，行也。祖父不求你建功立业闻达四方，但能延我贾氏之血脉，我便心满意足了。甘井近竭，秀木近伐，这世上最平凡的人或许才最幸福。”贾诩叹了，“不要像你祖父这样为名所累、因才招忌。”

贾延却不满足，撅着嘴：“延儿不愿碌碌无为，我要当英雄！”

“英雄？”贾诩愣住了。

“对！”贾延童言无忌，手指楼台殿宇，“孩儿要像武王一样当个大英雄……”

“别胡说。”贾访赶忙捂住孩嘴。

贾诩不禁回，望着灯火朦胧的听政殿。一阵清风过，的槐树轻轻摇曳，发“沙沙”的响声。贾诩觉自己了，那黑丛丛的树木仿佛化作一个个若隐若现的人影，他全都认得，是董卓、袁绍、张邈、袁术、刘表、吕布、孙、韩遂、张鲁……都来了，是来迎接他们的老友曹吗？

贾诩老，幻觉不见了，心却不免浮想联翩——

饮鸩止渴者如张角、智小谋大者如何、负薪救火者如董卓、揠苗助如王允、反复不决者如吕布、德才寡者如刘虞、迷信武力者如公孙瓒、妄自尊大者如袁术、刚愎自负者如袁绍、抱残守缺者如刘表、仁懦迂腐者如刘璋、目光短浅者如韩遂、左废法者如张鲁，还有生不逢时者如当今的傀儡天……无论他们犯怎样的错误，不可否认他们都期望天安定，都想让世变得好，都曾有凌云壮志。只不过他们或选错了路、或资质不够、或命运不济罢了。若论英雄，他们谁不是英雄？

世上没有完之人、完之事，望永远无止境，过分苛求只能使人陷迷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