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加修复，毕竟不成统。城西的建章几乎破败成瓦砾场，城东侧乐、明光还像个样，不过已为官衙所据，至于东面的未央、桂已不复存在，昔日李傕、郭汜等逆臣的宅邸、产业也归于他人，多有西京老臣致休后在此闲居，加之钟繇、卫觊等人的经营，虽不比昔日的宏伟，倒也不至于市井萧条。

曹也不愿惊扰黎民，未令警跸，脆把王驾留于城外，上了卞氏夫人的车，城休息，营里的事就给曹彰打理。卞氏见丈夫上车步履愈加艰难，心亦甚沉重，老夫妻并坐一，劝：“大王实在不宜再征战了，即便不为自己想，也恳请为我母想想，一把年纪还在外面打打杀杀，叫我和孩们如何放心得？倘有一差二错，难要让孩们担不孝之名吗？”

这次曹再不抗辩，木然：“不打了……打不动了……”也不知他是说衰迈打不动了，还是刘备基已稳打不动，或许两者兼有之吧。

卞氏见他自暴自弃，也不免伤，却：“你们男人家毕竟不如我们想得开，成败不就那么回事吗？一辈图个心安理得便罢，孙祸福谁可测？”这话即便只是私说，恐怕也只卞氏有资格。

“唉……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有些事还真说不清好坏。”曹语重心，“还记得昔年官渡之战吗？刘备汝南作，抄掠沛国，张飞掳去夏侯氏一女，没想到竟名正言顺娶其为妻。妙才死在汉中，多亏此女面讲，刘备才将他父收敛安葬。你说这是善缘还是孽缘？”

卞氏听他“善缘孽缘”，猛然想起两件事，见丈夫满面苦笑这会儿似乎不便提起，却又忍不住想说，踌躇再三还是：“前日丕儿来信，说均儿病死了。”她所言“均儿”乃周姬所生之曹均，已经成年，两年前受封樊侯，继曹幼年夭折的兄弟曹彬，变成了侄——其实曹彬死时曹也才三四岁，本没什么印象，此举不过是要为曹氏充实宗族。

曹又是一阵嗟叹：“妙才走了，文谦走了，连儿也走了。”

“还有，听说夫人也……”能被卞氏尊称为“夫人”的只一人，那便是曹分居多年的正妻丁氏。

曹神一亮：“她怎么了？”比之那个不怎么疼的平庸儿，他更关注曾经的妻。

卞氏轻轻摇，叹了气。

曹沉默了——走了，她也走了。到最后也没原谅我，不尴不尬病死在民间。是她活得太执拗，还是我太放不面？同患难而不能同富贵，或许这就是常说的“有缘无分”吧……不知不觉间，曹的睛模糊了，隐约看见丁氏的影浮现，那是一个背影，坐在织机前穿梭，无论如何呼唤都不肯回。

卞氏见丈夫垂泪，忙掏锦帕为他拭去；哪知曹却一把攥住她手，靠着她肩膀放悲声：“我一生行事，于心未曾有所负。倘若死而有灵，有朝一日我魂归九泉与昂儿相见，他若问，‘我母所在？’我将何辞以答？我的妻儿啊……”这会儿曹已忘了魏王的尊贵，只是个失败的丈夫、未尽责的父亲。

这还在安大街上呢，所幸卞氏的香车垂有珠帘，外面的人看不见，但左近侍从之人谁听不见？不知他们老夫老妻怎么回事，谁也不敢问。卞氏却也顾不得面了，揽着痛哭的老伴，陪着默默垂泪。那隐约的幽咽和“吱吱”的车声织一，回在安大街上。

过了一阵，车至明光前，曹毕竟还要有君王的面，在车里沉寂了好一会儿，才整理衣冠车；卞氏也早已拭去泪。老夫老妻由侍搀扶着车，还在抬瞻望仪门，又闻不远士兵有呵斥声：“哪来的野老？没见来了贵人吗？绕开走！”

曹毕竟没乘王驾，卫兵这么训斥行路百姓似有些不公，便想叫他们收敛，哪知侧目一望，那被拦住的老叟竟是杨彪——此时杨彪已年近八旬，白首皓髯，弯腰驼背，双眉耷拉着，手里拄着青竹杖，不住唉声叹气。

杨彪闲居安，近来又丧，时常心中愁烦街上散步，不料今日与曹不期而遇。若杨彪得知曹到来，必定关门闭，怎能与杀仇人相见？偏巧曹未曾警跸乘銮，冤家路窄。他不愿见曹，其实曹更不愿见他，见面说什么？况且因惑军纪之罪死杨修，现在自己却撤兵回来了，脸上好看吗？

四目相对僵了片刻，还是曹不尴不尬先开了：“明公清瘦了不少啊。”这本是句客气话，但此刻说却不甚合适——你不把人家儿杀死，人家何至于这么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