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听得耳朵快起茧了，柔来说他可以笑其憨直，张鲁说他可视为妖言左，宋衷说他可以当作书呆迂腐之论，可现在何夔都在说，难他所谓“唯才是举”真的不合时宜？但诸人所论以德行取士真的就那么公平？其实质又是什么？曹再不想假惺惺绕弯，脆把话挑明：“你等声声以德取士，其实还不是想恢复昔日世家门第之选？若此以往，经学之家挟儒术以，寒微之徒积于末，则州郡望族充斥衙寺，朝堂之上尽为门阀也！”

曹的心里话终于被何夔了来，他真正不能接受的是让那些世家大族、豪门阀掌握大权。

但这还不算尽言，其实若论门第，曹氏何等？赘阉遗丑谄谀幸，若曹像袁绍一样是经学望族之家，恐怕就不会如此反了吧？这话何夔敢想不敢说，只：“大王若这般设想，也无甚不妥。孟轲有言，‘无恒产而有恒心者，唯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自先帝以来毁经蔑重用宵小，人人希冀功名，家家得封侯，故幸者、攀附者、买官者、左者、投机媚上者，诸般杂甚嚣尘上，国安能不？”

这论调曹其实是默许的，当年他何尝不是站在何、袁隗一边与蹇硕、十常侍相抗？何尝不痛斥许训、樊陵、任芝那等钻营幸的大臣？其实究起来，他父亲曹嵩和几位叔父也未尝不是这类人！

但偏偏曹走上一条背叛家门之路，堂而皇之成为正统卫士的一员，可如今他人地，却又不由自主地维系、遮掩着这。他不敢再想去，把手一挥：“够了！往事无须多提，今乃纷之世，经籍之士迂腐不堪百无一用，就凭他们去灭孙权、讨刘备重整天吗？”

何夔见他恚怒，缓缓跪倒：“治以奇，治平以正。戡之际奖军功、重才智毫无非议，然今大魏国基已定，应改弦更张，兴教化、扬经义，匡定九等，使世人各行其，方能治久安。设使不尊正不施德政，国无常法民无定制，只恐百姓不尊官寺、僚属不敬尊，世人不务正专攻奇巧，投机幸禁而不止，德行之人隐居避退。我泱泱大魏将永无宁日矣！”

“住！”曹明知他说得有理，却忍不住蛮横，“危言耸听！生杀予夺尽在寡人之手，有何可惧？你不也是中原望族之人么，难你想隐遁山林孤就容得你活着走吗！”这已是赤的恐吓。

恫吓一非但何夔惊惧，连丁仪也吓得脸煞白，这节骨不能看着，连忙也跪了：“何东曹所言于忠心，大王何必……”

“大王恕罪……”何夔突然颤巍巍开了，又给曹磕个，“臣有一斗胆请大王观。”

“何？”

何夔哆哆嗦嗦从袖中取一只小瓷瓶放在青砖之上。

曹诧异：“那是什么？”

“鸩酒……”

曹愈加恼火：“你带鸩酒难要威胁寡人？想博一个死谏之名吗？”

“臣不敢，这鸩酒不是今日备的，臣袖揣毒药已近二十载。”何夔满面凄然，“臣知大王乃救世之才，故追随以来忠心不贰。然大王素行严政峻法，广揽负俗之吏，虽掾属亲随稍有失职便加杖责，又重用校事之人监察刺。臣清惜名节，常恐事不慎横遭凌辱，故常年蓄此毒药，誓死无辱！倘有一日大王要像对待那些刀笔之吏那样杖责我，臣诚宁可自尽也不受辱……”

何夔凄苦的声音回在大殿之上，曹呆呆望着那只小瓷瓶——它就像一面镜，照亮了士人，也照亮了曹自己。他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孤立，边一个人都没有，似乎所有为他效力之人并非是冲着他的治世之才，不是为功名利禄，就是因为他有戡匡世的智谋，并没有多少人发自心佩服他、颂扬他。或许时至今日他当了诸侯王，在世家正统之人中仍旧是异类，仍旧是玷污朝堂的宦竖弟，从来就没改变过！

沉默良久曹终于发一声细若游丝的叹息：“唉……何公请起，孤明白了……”

何夔颤巍巍抓起鸩酒又揣回袖中：“臣失礼。”

“明白了……明白了……”曹喃喃许久才，“今你为东曹，权柄尺度自在掌握，任尔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