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俱焚躯沉重，无论看谁都恍恍惚惚尽是重影，知大限将至刻不容缓，赶又呼唤二儿。

袁熙二十，相貌颇为清秀，但为人沉默寡言，多少有些懦弱。今日见生离死别，他泪都快哭了，哆哆嗦嗦跪倒在榻边，却一个字都吐不来。袁绍叹了气，和颜悦：“你们兄弟三人中，熙儿你是最让我放心的……以后要继续遵从孝悌之，好好待你的兄和弟弟。牢记防微杜渐，可千万别让邪小人离间你们兄弟的关系。”袁绍这席话表面上是对袁熙说的，可睛瞅的却是老三袁尚。

“是……”袁熙早就泣不成声。

事已至此再无什么悬念，继承袁绍事业的就是三袁尚。以审为首的河北士人总算了一气，逄纪、荀谌等人无话可说，刘氏夫人也放宽了心。唯有郭图与辛评面沉似——郭图是颍川士人，又与审等人素来不睦，已与袁谭暗通款曲多年；辛评与他一样是颍川人，与本地土豪的关系也不好。

袁绍不能再等了，来不及解释什么，赶呼唤：“尚儿，你过来……”

袁尚跪在审和逄纪中间，闻听呼唤抹了抹泪，爬到父亲前。他刚刚二十岁，在三个儿中得最像袁绍，平日里待人温文尔雅，很有些贵族弟的气质。袁绍凝视他片刻，忽然严肃起来，拍着他的肩：“给列位大人施礼。”

袁尚先是一怔，继而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连忙转过朝堂上所有的人一拜。这可把在场之人都吓坏了，审、逄纪抢步上前把袁尚搀起来：“主公，我们可受不起公的礼啊！”

“应该的。”袁绍了，“我决议……决议……”他想说“决议把家业连同官位传与此，请诸位排除私念鼎力辅保”，但却怎么也说不来了，直觉咙仿佛被什么人扼住，动动都异常吃力。审、逄纪见此境泪涕横，跪在袁绍面前朗声盟誓：“皇天后土神人共鉴。我等辅保少主继承大业，一定忠心耿耿永无二心！”别人见他俩领了，无论真假意也只能纷纷磕附和。

即便听了他们的表态，袁绍心里还是不无忧虑。倒不是怀疑审、逄纪的忠诚，而是废立幼有悖礼法，这三个儿将来的微妙关系实在令人不放心！可他又只能这样决定，选择袁尚绝非因为偏，而是经过思熟虑的。

平心而论袁谭是又有战功，是万万不能搁置一旁的。但袁谭为人刻薄寡恩，又缺少谋略，与河北诸多豪族之间没有好关系，这就大大妨碍了以后的路。袁绍统治河北的原则是重用豪族抑制百姓，与豪共治天，力图建立一个森严的等级秩序。若官渡得胜有了新地盘立袁谭倒也罢了，可这一仗打输了，不但血本无归矛盾也开始凸显，今后的首要任务是保守疆土恢复实力，这可能要年的努力，更要靠河北大士族鼎力扶持。袁谭与审他们的关系不好，人心不齐怎么能与曹抗衡呢？至于老二袁熙，忠厚到家就是窝，选他为主恐怕会使河北豪族盲目扩张，极必反将来难免尾大不掉。挑来选去可堪其位的就只剩老三了，袁尚自小聪明又能礼贤士，那些豪趁他年幼搞些兼并土地之类的勾当倒无伤大雅，以他的天资加之历练，日后能置好。只有立袁尚才能兼顾外，把河北豪族都绑在袁氏这驾车上。

但袁尚继位意味着废立幼，袁熙倒也罢了，老大袁谭久在青州，既有兵又有郭图扶持，定不肯善罢甘休。何况还有一个外甥幹，自从掌握并州后渐渐难以驾驭，俨然已成国中之国，可绝不能再闹兄弟相争的事了。所以袁绍要把袁谭过继去，摘掉他上的血统优势，并禁止其离开邺城掌握军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祸起萧墙。可即便这些举措都完成了，袁绍依旧惴惴的，没问题，可日后怎样又有谁猜得到呢？只能尽人事，而不能知天命，智者千虑或有一失啊……

千不怨万不怨，只能怨自己急功近利败于曹，把大好的势给葬送了。袁绍想到这儿愈觉天旋地转，臆间仿佛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息怎么也不匀；一瞥又瞅见了跪在远面如死灰的郭图，想叫过来训教几句，又说不话来，只能抬起手颤巍巍指着他。

逄纪何等，赶把耳朵凑到袁绍嘴边，又又称是，假装听到了什么，然后转过脸朗声：“郭公则，主公有令传你。少主继位局势不稳，暂罢你都督之职，河北兵自即日起军师审统领！”

郭图见他假传号令立时无名火起，但回一望——不知何时，袁尚一派的李孚已带了十几个铁甲卫士守在门，个个刀枪在手杀气腾腾，倘若敢违抗他们的意思，立时就有命之虞。郭图敢怒不敢言，只得咬着牙拱手：“属遵命……”

审把手一摊毫不客气：“公则，你把兵符拿来。”

郭图压怒火，不不愿地自怀中摸虎符，递到审手上。审接过来在袁绍前晃了两晃，袁绍连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是眨眨睛——总算放心了！他的手摸索着伸到榻边，攥住一把小梳，吃立地举到前梳理着胡须。

刘氏知他的脾气，哪怕死也得死得有面，想接过来帮他的忙，袁绍却攥得死死的不肯松开，是要自己来。众人见他还这样死撑着，一个个又垂了泪。袁绍哆哆嗦嗦梳理了几，忽然颤抖着嘴，挣扎着：“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