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双簇新的厚底白边的黑布靴，这一装扮不庸不俗，别有一番气质。再往脸上看，此人系发髻却未冠，拢发包巾仅以一青玉簪别，黑眉笔直，面如冠玉，鼻直阔，目若朗星，一对元宝耳朵因为离得甚远倒是不太显，上的胡须修作笔直的“一”字形状，茸茸盖着，额的则修纤细直垂在前。

“我想起来了，”楼圭思索片刻忽然，“此人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蔡伯喈嘛！”

“他就是蔡邕？”曹自然晓得这个蔡伯喈：蔡邕祖籍陈留郡，曾师事太傅胡广，但一儿也不像那个中庸的老师；他好辞赋、能书画、通数术、晓天文、解音律、读遍经史集；前朝桓帝时徐璜、左悺、单超、瑗、唐横五个宦官居诛杀梁冀之功擅权政，举荐才艺之人献媚皇帝，蔡伯喈被征不愿屈媚，鼓琴弹劾五侯，半路逃亡，留洋洋洒洒《释诲》一文天传诵；后被桥玄辟为掾属外任河平县，接着拜郎中，迁议郎，校书东观，编纂《汉记》——真一代无双才俊！

蔡邕仔细整理一衣衫，却不忙着上前来，只是驻足坡前聆听王儁的琴声。此刻那琴声已比先前悦了不少，急急如风密密如林，音层层叠叠好似一浪过一浪，王儁也不低视琴弦，只是望着曹后不远那棵大树，由着两只灵巧的手自如地拨着琴弦。

曹只见那蔡邕刚开始还频频微笑，接着却笑意全无，接着皱起眉诧异地看着王儁，忽又目视了自己一，顷刻间变得惊慌失措。就这样踌躇再三，蔡邕竟远远朝桥玄一躬转就往车走去。

桥玄也看得分明，忙叫王儁止住琴音，拄着手杖探唤着：“伯喈！你这是怎么啦？来了连句话都不讲，怎么转就走呢？过来呀！”

蔡邕止了步，规规矩矩就是一躬：“桥公相邀在不敢不来……可这几个年轻人又是谁？为什么想要杀我呢？”

几个人听得一愣：这是从何说起？谁要杀他了？

桥玄也很不解：“伯喈何此言？这几个都是我的门生，皆与你素未谋面，你怎么说他们要行刺你呢？”

蔡邕还不放心，不肯向前迈一步，只是放声问：“敢问几位公怎么称呼？”

“在是汝南王儁，现在桥公门习学《礼记章句》，请蔡公万莫见疑，过来叙话。”

“我叫楼圭，也是桥公的门生。”

“官曹，现充洛北尉。今日是受桥公之邀而来。久闻蔡公大名，相见恨晚，在此见礼了。”

蔡邕别的不理，却问王儁：“王公，我有一事不明，请君答复。你未见我之前琴声悠扬虽急切却明快分明，既知我来为何弦音骤变，好似乌云遮月利剑藏匣，霎时音韵绵里藏针又蓄势待发，俨然一杀气泛于琴音之中。你莫非与我有什么仇怨吗？”

曹听了差儿笑声来：名扬天的蔡伯喈原来是这样一个呆人，琴音之中岂会泛什么杀气？但他转脸一看王儁，王儁已然脸大异，直勾勾瞪着蔡邕，手指不住颤抖。这是怎么回事？难说中了？

“神了！神了！”王儁失声地叫了起来，“蔡公真乃神人也！方才我抚琴时偶然见一失群之雁栖于孟德后那棵树上，可是那树枝间正盘着一条蛇。我见那蛇扭动躯逶迤爬到雁的后，分明是要偷袭猎。不知不觉间就把杀气到琴音中了。”

曹与楼圭对视了一：天真有这等奇事？回看了一那棵树，枝丫间确有一条灰绿的大蛇，中正咬着一只垂死挣扎的雁。两人不禁竖起了汗。

蔡邕见了却一如释重负，随即大笑起来：“哎呀！我今天真是闹了个大笑话呀！羞得没脸见人了，诸位见谅见谅。”

桥玄接茬：“刚才你没来时他们几个都在给我讲笑话，这会儿我又仔细品了品，都不如你这个笑话雅呀！”楼圭也在一旁打趣：“方才我们都已经向蔡公自荐过了，想必您也放心了，咱这样隔着大老远喊话太费气力了，不知的还以为咱在这儿唱山歌呢！您快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