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父……”

季野分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人之将死，犹如枯竹繁，羽落似雪。

“师父借了命回来，就是想最后再看你一……”沐晚棠莞尔一笑，扬起指尖在他额上一。

季野怔怔，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里散去。

“你别笑，一都不好看……”

“沐晚棠，你知你有我的孩吗？”季野问他。

“知了，我现在知了，那是你的孩……”沐晚棠依偎在他怀里，闭上，连声音都轻飘飘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死！”季野不明白，大声质问他，“我就快改好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死！”

“我本就寿无多，从前心生私念，想着或许在世上多苟且一日，就能在你边多停留一日，可现在我明白了，或许只有我死，才能换你迷途知返，改邪归正。”

“那是什么意思？”季野怀抱着他的师尊，心中苦涩，“什么叫你本就时日无多，啊？你告诉我，什么叫你本就时日无多！”

季野看到沐晚棠的神渐渐失控，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似乎就要在一个瞬间嚎啕大哭起来。

可是他没有哭。因为他是他的师尊。

门外风声阵阵，裹挟着一两片雪飞落在窗棂。

“小风啊，其实那日在天灯岭，我……我看见了，”沐晚棠咽了一卡在咙里的泪，努力让自己不要哭，“师父看见了，你为我燃的那三千盏孔明灯……”

“在云落？”季野不可思议地睁大睛，“那日书真老说你有事去了无定河，并没有来云落……不可能，不可能的……”

那日是云落的灯节，街市上熙熙攘攘，人声喧嚣，闹非凡，夜空中有明灯三千盏，亮了整个采星山的夜空，他想起师尊喜灯，所以也为远在安的沐晚棠放了一盏。可那个时候书真老说沐晚棠不会来，他望着那盏灯失神了好久。

“那时候……”季野摇着，“不不不……那时候你明明不在的……你本没有看到……”

“傻孩……师父……”沐晚棠用颤抖的双手捧住季野泪纵横的脸，“师父知你的心意……”

“你懂什么！”季野突然大吼。

如果从一开始沐晚棠就是他的，那他这么多年来都在恨的人到底是谁？他在恨的人到底是谁！！！

他突然想起书真老从前对他说过的一件事。

他一把住沐晚棠颤抖的右手，大声质问他：“书真老那日说我心中有，到底是不是真的？他说我生来就是个童，还说你是知这件事才选了我你的弟，是真的吗？你说话啊！！到底是不是真的！！！”

沐晚棠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了，然后安抚着他的绪。

“是，也不是。你不是童，师父见过你年少纯真的模样，你不是童，你生来不坏……你在南峰闲池阁外救了一只断的小猫，那日我就在你后的竹林里，师父看到了……”

季野不愿承认他原先善良的模样，疯狂地摇：“不……我是要杀它的，我从不喜小动……我要扒了它的，烹了它，煮了它，掏了他的脏腑，然后再把它搅成碎沫吃……”

季野越说越离谱，沐晚棠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为什么要否认你是个好人呢？世上本来就没有纯粹的好人与坏人……”

“我当了一辈坏人！世人都说我十恶不赦，你现在跟我说我是个好人！我不要！！！好人有什么好！事畏手畏脚瞻前顾后，我现在疯了，我想杀谁就杀谁！我痛快！我自在！”

“不要这样啊……”沐晚棠双手颤抖，可还是想去抚摸他的额，像对待他小时候那样。

沐晚棠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然后中一痛，咯一鲜血来。

“师尊，师尊，不要……”季野右手运功，往他里注自己的真气，可沐晚棠的就像是穿不透的铜墙铁。

“没用的，三魂七魄早就分开了……小风啊，我记得你刚来安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的，我给你哼一首小曲，你就睡得特别香……那首曲儿怎么唱的来着？汉王……汉王府莲……”

他刚才的真气仿佛能灼烧沐晚棠的躯，那里熔化开一个，依稀温的鲜血从里面慢慢来。

季野神茫然，怔怔接着他唱：

“汉王府莲香，游人思断。

飞关外，驰骋惊沙场。

帐中灯火明，将军提剑扬。

泣青云曲，泼墨作雪殇。

外胡人舞，不如汉妪孀。

问君忧所思，何日归故乡……”

沐晚棠惊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楚，咳嗽了两声，欣地笑：“这首小曲……原先也是我师尊哄我睡时唱的，叫《汉王赋》，讲的是一位平民的将军，因为在帮先帝打江山时立汗功劳，所以赏黄金万两，封汉王。可先帝早逝，新帝即位，生多疑，讳莫如，将这位忠臣良将发边关，命将军于此建汉王府，永不召回，惊奇的是，外汉王府中竟然有金莲盛开，拜访者纷纷夸赞，汉王却不以为意，竟觉得中原的乡里老妪都比胡人好看……”

那个新皇帝当真是愚蠢至极，季野想。

“闭嘴吧你，都成这样了，还讲什么故事……”

季野抱着他，心疼地抚摸着他的，嘴上还是一样不服。

“因为你喜听故事，你从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觉得我这样讲故事很无聊，过不多时就睡酣了……”

季野看着他的睛，那双好看的桃眸沁上泪，仿佛细碎的星辰落江海。

沐晚棠到脸上一，一滴温的泪落在他的脸颊上。

原来是他的阿野哭了。

“不要哭，不要哭啊，阿野……”沐晚棠用手胡抹着他脸上的泪。

季野不知沐晚棠在临死之前突然讲这个故事给他是什么意思，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也许是提醒他，汉王征战一生，最终还是孤独死在了关外，京城里的老百姓却还前赴后继地想要争夺那功名利禄，去当那声名显赫的平民将军，殊不知此后的汉王只想回到从前，一个京城里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沐晚棠温柔地笑，泪无声地落，声音也开始变得嘶哑。

“对不起了，阿野，没能给你留个孩……”

见他这副模样，季野心如刀绞：“不要！我就要你活！我要孩什么？我不要，我只要你活！我只要你！”

“那你又要我什么？我都被你成这副样了……”沐晚棠自嘲地笑。

季野一时语。

“小风，你……你可知为师，为何为你取字御风？”

“不知。”季野哭着说。

“为你……为你有朝一日能冯虚御风，羽化登仙。”

风声呼啸而过，他的话像一句诅咒。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死了我还登什么仙！有个用！！”

季野看到沐晚棠的嘴角沾染了鲜血，泪却像断了线的珠，一颗一颗地从角落。

“小风，你不是恨我吗？”沐晚棠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略微糙的脸颊。

“恨……我恨死你了……我恨死你了沐晚棠！！！”季野一把攥他的手，又哭又笑，丑态毕，“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曝尸荒野，给畜牲尸！我就屠城！我放火烧了他们，我要全天给你陪葬！！！”

“不要……”沐晚棠看他这样，心里更难受了，眉心蹙。

季野目光，死死着他的，突然开始仰天大笑：“看吧！看吧沐晚棠，你还是舍不得你的天苍生！所以你不敢去死，哈哈哈哈哈哈……沐晚棠，你就是个懦夫，你别自欺欺人了哈哈哈哈哈……我们是一类人，我们才是天生的一对！！！”

“不要……”沐晚棠又吐了一黑血，看着他扭曲的脸，心里难受极了，“不要笑了，也不要哭了，阿野啊……我快死了，你当真那么恨我么？连这最后的片刻安宁也不愿给我，阿野，你抱着我……给我唱首汉王赋吧……”

“不愿！！！！你休想就这么轻易地死！！！”季野大吼，“我不仅要你被千人骑万人，还要……还要……”

还要怎样？季野茫然着。

“是师父没有护你周全……是我错了，师父错了……”

“师父错了……”

沐晚棠躺在他怀里，看着他如此疯的样，瞳孔渐渐失焦，中自始至终都在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师父错了……”

“沐晚棠！”

季野一把住他的，开他的嘴，想把自己的真气渡给他。但好像已经没用了，他去意已决，满是血，后就像是有线，无常拽着他一路往间走。

“我没让你死你胆敢独自去死？！你要是去死，我就立刻发兵岭南，我还要杀光这安城的所有人！不！我要杀光天人！我要他们陪葬！！！给你陪葬！！！你听见了吗！”

雪很白，血很。

一切都很安静，空气中只余季野悲痛的大哭声。沐晚棠那双好看的睛望向遥远的地方，仿佛正在着一个甜的梦。

他的中是万家灯火。

良久，季野低吻了他的人间。

沐晚棠让人放去了自己祸国妖民的言，他这个人最惜羽，为何要那样呢？

可恐怖的不是那些坊间的假话，而是那些假话连他都信了。

可笑的不是沐晚棠骗过了所有人，而是沐晚棠骗过了他的睛。

“沐晚棠，你真是个可怜人。”这时候，季野抱着浑脱力，早已动弹不得的沐晚棠说。

他仰面向上，双目仍然睁着，似是人间还有他留恋的东西，不愿离去。

青山白，风雪推门。

大雪纷飞，等他大彻大悟时，沐晚棠的已经在他的怀里凉透了，比周围的风雪还要冷上许多。

季野真的希望他只是累了，所以睡着了。

他抱着沐晚棠冷透了的，像是在轻声哄他睡一样，在风中轻声哼唱着：“……泣，泣青云曲……何日归故乡……何日归故乡……”

“何日归故乡……”

风雪漫天，季野抱着他的人，恍若大梦初醒。

——

沐晚棠死后，季御风不再南征战，众人皆知季御风此人晴不定，也就对他的又又恨见怪不怪了。

后来有一日，有个大师来到镇北王府骗钱，说“仙师表字晚棠，只需将其尸放晚海棠炼化成的壳中，便可保其尸千年不腐”。

于是季御风就每日望着那朵海棠里的人，疯了整整一个年，次年中元鬼节，这终于死在了他空无一人的鬼王府里，终年二十六岁。

那一天风怒号，血光狂舞。

季御风梦到了间鬼王，那只老鬼站在诡异红盛开的王座台上，问他为何前来曹地府。

季野问：“我师尊呢？我来寻我的师尊。”

鬼王问：“你师尊是谁？”

季野答：“安终南山玉真老，沐，字晚棠，是我的师尊啊！”

鬼王问：“你师尊生前如何待你？”

季野脱而：“师尊无父无母，无妻无，待我如亲儿，教我以武功骑，授我与琴棋诗书，带我游历山河，领略大好风光……”

鬼王问：“那你如何待你的师尊？”

季野一顿，一时语。

“我……我不恨他的！但是我……我……”

鬼王故作疑惑：“我是问，你如何待你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