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传得有鼻有的，仿佛人当日确乎亲所见那闱苟且之事，如此刻意宣扬，莫说在楚国传得沸沸扬扬的，便是山东列国与秦国也是人尽皆知。可在项燕中，这则言虽能洗刷君王弑兄之名，却让考烈王和整个楚国王室陷天人的嘲讽之中，实在不利于楚国团结人心，这才数次上奏，请求君王严禁国中之人再传论此事。楚王听完解释，总算面稍霁，用力拍了拍项燕的肩膀，“老将军既不愿同去观鹿，便回去歇着吧，不必整日这般杞人忧天！”说着，转就要朝殿外走去。项燕对楚国王族一片忠心，今日怀着必说服君王行联盟之策的决心而来，如何肯善罢甘休？他闪上前拦住君王的去路，苦苦哀求，“王上，请您封国书，与赵国商谈联盟之事吧，如今楚赵之安危，实乃寒齿亡休戚相关呐”楚王不悦地盯着项燕，“你这是想胁迫寡人？你可知这楚国的天，究竟是何人说了算？”屈附怪气，“好你个项燕！少司命言‘瑶光散为白鹿，呦呦鹿鸣知天时’，白鹿降世乃大吉之兆，必实我楚国帛筐竺篚，你这是想拦祥瑞即将带给我楚国的福气么？”项燕登时怒不可遏，“当年，令尹昭亲自带军灭了越国，又连夺魏国八城，是何等风光！左闾大夫屈原力主抗秦，在郢都失陷后抱石投江，以鸣宁死不屈之心，又是何等气概！尔等同为宗室后人，君厚禄，享国隆恩，明知楚国陷危境只能以战止战，却因弱无能而编自欺欺人之祥瑞混事，竖对得起尔祖先乎？”想到楚国曾经的辉煌，想到国中最显赫的屈、景、昭宗室，如今竟只剩贪生怕死之小人，他不由悲从中来，气得当场双手发抖不已。昭让见项燕这般暴怒之态，生怕他一个气急攻心命丧当场，从此，楚国可就真无再可叱咤疆场之大将了，忙朝楚王使。楚王同样也想到了这茬，他虽不愿主动与秦国开战，亦不信秦国当真会灭了楚国，但万一呢？万一秦国打来，还得指望这老上前线为国拼命咧！思及此，他急忙拉住项燕，温声细语，“老将军请快快息怒，寡人不去看那白鹿便是”项燕骤然惊喜，“如此说来，王上肯与赵国联盟了？您放心，有老臣与李牧通力合作，楚赵两国必能再与秦周旋数十年！”楚王讪笑着敷衍他，只觉如今退皆不合宜。不答应吧，怕这老想不开，活活将他自个气死了，答应吧，那赵王但凡一结盟便嚷着要盟主，自己堂堂楚王，凭甚要以他为尊？

正在他为难间，屈附目光沉看向项燕，“项将军便如此信任赵国人？你一心想与赵国结盟，焉知他来日不与秦国合谋我楚国乎？将军莫非忘了，当日赵国先祖赵襄，是靠什么跃升为晋国四大族的？”昭让忙提醒，“赵襄有一亲姊乃代王夫人，其父赵简去世后，他穿丧服约代王夫妇前往夏屋山赴宴，共议赵代两国联盟之约，席间却趁代王不备，命斟酒之人以金酒斗之柄杀之，又趁代国陷混之时，发兵讨伐吞并其地，这才让赵氏大起来”（3）楚王心一松，忙趁机肃，“赵氏一族乃不义之辈，寡人断不敢与之同谋，以免蹈代王之覆辙！”项燕噗通跪地，“老臣愿以命起誓，我楚国此番与赵国结盟抗秦，绝不会陷赵王算计当中，请王上相信老臣辨识人心之！”楚王翻来覆去考虑良久，终于开，“既如此，寡人或可一试。”无论列国君臣怎么看，总归，秦国开办公学的消息，早已随着风与探的步伐，悄悄传遍了列国的大街小巷。这一回，无论是遍布赵楚的庶民农人，还是走南闯北的齐燕商贩，都忍不住在第一时间产生了同一个想法：若他们也是秦国人，儿孙便有免费的书读了！只要能让他们的儿孙免费读书，纵便传闻中的秦王再凶狠、秦律再严苛，纵便要他们一辈给秦国当缴重税，为人父母者哪能不甘之如饴？可惜，他们不是秦国人，他们的儿孙注定与“读书识字”无缘，即便是儒生云集的齐国，也无人会真的不收束脩、免费为底层百姓之讲学，虽然孔开创儒门提“有教无类”，不以贵贱广收天门生——但数百年过去了，愿免费为平民弟讲学的孔夫早已不在，而当世儒家守的礼，依然是“刑不上大夫，礼不庶人”的复古周礼。甚至，由于齐地经商风气盛行，比起列国来，齐国百姓手多少还有些余钱，连齐地夫收的束脩之礼都比别国贵些，十条腊只是起步价。而在赵魏等国，庶民拜师只需四五条腊。这是有史以来一回，整个天底的百姓分成了两拨：有人为自己是秦国人而自豪，有人悄悄渴盼自己能当秦国人。自然，也有百姓因此事，生了先前绝不会有的困惑：为何那暴的秦王都肯供庶民弟读书，我等列国的仁善宽和之君，却不这命令？这日，晨光晞薄时分，楚国淮城东侧乡，一破旧茅草矮墙人家正忙着收拾包裹赶路，壮的丈夫蹑手蹑脚，将旧衣裳、旧陶罐一脑麻袋中，再把祖上留的几捆书简和一把宝剑小心取来收好，最后，把米缸中所剩不多的几斛黍米也倒来装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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