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怒气腾腾的怒吼，“老夫不同意！”众人忙循声望去，隗状惊喜呼喊，“老驷车庶！”来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立于殿外，待仆从为他解去方布履后，便拄着拐杖气冲冲来。此人正是嬴氏如今的老族、位列大臣们见状, 纷纷暗中狂喜不已，此番有驷车庶亲自面反对，实乃意料之外的惊喜！自君王前些日执意要破格从庶民中选官员开始, 这群人便迅速地察觉到，一场与他们休戚相关的空前危机正在到来——虽然自商君变法后，秦国明面上不再有官职世袭制, 但实则军功爵位可降级承袭。这意味着, 公卿大臣们只要不犯事，他们的嫡嫡孙便可生来就有爵位，而其他孙亦可通过“捐千石粮晋爵一等”的制度, 天然与底层庶民形成天堑之别。有了爵位，他们的孙便有了土地和俸禄, 无须为穿衣吃饭之事担忧，家中弟读书识字的风气, 自可连绵不绝地延续去。而秦国朝堂需要的人才, 绝非那些只会蛮力重活却目不识丁的贫寒庶民。如此一来, 读书识字的权力掌握在谁手中, 谁的后代就可天然离朝堂权力更近。世间庶民不胜凡几, 但有几个贫寒之家有这等远见和毅力，舍得从粮里省嚼, 给儿孙买上几本书？

甚至，对那些终年到跟泥土打、心一餐数几颗黍米锅的庶民而言, 他们从未尝过读书识字带来的甜, 压不可能生浪费劳力、供养儿孙读书的念来。再者, 历代大才所编典籍于字里行间之妙, 若非世间罕有的神童，又有几人能无师而自通晓？即便庶民之家省吃俭用买几本书简, 也不起先生讲学的束脩之礼，到依然是竹篮打一场空。而贫家弟，即便因军功封爵，其前途也是有上限的。自孝公以来，因军功显赫而封侯者，不过白起等寥寥数人，而大分得军功封爵之人，爵位不过止步于六级官大夫，官职不过止步于各县小吏，真正把持朝堂政务要职的，仍然是秦国豪大族中人。朝廷每岁征召，征的皆是郡县推举的，博览群书才华过人者，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于一贫如洗的庶民之家。譬如朝中三公九卿，无论是先前的昌平君，还是如今的隗状、王绾与治粟史，皆是关中豪族，自幼便修习“君六艺”之，这等文臣位，哪是一个泥能坐上的？即便李斯这个“因能奇计秦”，而被君王破格提的楚人，亦是自小耳熏目染书简的落魄豪之后。总归，一言以蔽之：君王若果真要开办公学、施行科举制，便为庶民阶层打开了一宽阔的大，而豪族与庶民遥遥相隔的那天堑壕沟，将会被“公学培养人才，而以考试选吏”的新规则彻底打破。从此，豪族弟将丧失“天然离秦国官场最近”的优势，转而要与那些大量涌的庶民弟竞争官职。对任何时代的既得利益者而言，他们皆会本能地抗拒这竞争。在这人心浮动的瞬息之间，有大臣忍不住狐疑地看向李斯。他们的设想，这位最擅为己谋利的李廷尉，本该定地与大家站在同一战线，力劝君王打消科举制念——为何，他今日却反常力君王？嬴政养气功夫极佳，并未因嬴仲雍于殿堂之上的暴躁而被激怒，他面仍十分平静地解释，“请老族稍安勿躁，寡人如此行事，自有不得不为之的缘由：我秦国如今已连灭韩魏两国，接来四国必将覆灭于寡人之手，想来，此事至多不过十年之间便可完成，届时，待中原各地战火消停，秦国朝堂之力，必将由外战而转于政之上，如此一来，要治理一个比以往更辽阔数倍的秦国，还需招揽数万大小官吏安置于各地之间，再者，如何治理一个全新的庞大秦国，亦需选更多能吏来与寡人探讨”“而军功制选来的，往往只有武功之才，大多晋爵之人，对朝中琐碎政务着实束手无策，是以，他们只能空有爵位或担任乡县小吏，而律法学室之，大多又只通秦法而不知治国故而寡人以为，我大秦要打造一个安稳盛世，还需以公学为培育人才之框架，以科举为遴选人才之制度，尽收天治国之才于大秦彀中，如此，我秦国方可代代有能臣”文臣们暗中飞快换着，王上这言之意，是执意要设科举开公学了？我等又该如何劝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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