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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豪雨白衣(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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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君黎迫不及待。

至于,还有更多想问却没能问到的,想来是永远不会有答案了。这其中,包括他从小执着着的,自己的世。他曾想推卦算己,但不知是否真有冥冥之意,每到计算自己,无论用哪方法,能看到的,都只是一团雾

“记得。”君黎。“师父还说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护免厄符,害得——后来那草环被人坏时,我慌得都要哭。”

“你脸上隐隐然是有些早夭之相,但竟同时也有与之相反的征兆,着实令我好奇。我便看你病症,只见你肚涨得鼓来。那时我心生奇想,便对你母亲说,若信我,就给我碗,我试试治你——但若你不幸而死,也不能怪我。你娘想来也没别的法,就取了碗给我。我喝了那,将碗敲碎,以碎片划开你肚,你肚里就黑血来。”

他忙掀起他袖来看,不由倒冷气,:“你先别动,我取些净来——这婆娘手恁重。”

“师父今年有多少岁数,你知么?”

“若真有两倒好了,也还算她手。”士自嘲着。

“那祈法用的木剑?”士笑

升起的亮光带着雾气,并不猛烈,这应该是个天。君黎背光坐着。江边没有什么人,他也就这样坐了一夜。一整晚上的沉郁,到天明好像稀释了些,却并不足以让他立刻雀跃站起。

可是一刻,他却又陷莫名的难过。我关心的人,却恐怕早忘了我这样一个小孩;十几年过去了,我连他是否活着都不知,又在关心些什么?

士已经连撕带咬地扯来,要臂上的血。几人都围过来,便有人:“看不来你一个小小士,还有两,适才竟吭都不吭一声。”

好了,自己的命,自己师父的命,看来是永远也不要想算来了。他那时候是这般想。现在师父已逝,最关心的人,又该是谁?

“二十多年前我路过一人家,看到一名少妇抱着婴儿在门哭,便上前问了什么事,她说孩得了怪病,病得很重,四重金求医都无人能治。我便好奇想看看什么样的孩那般命短——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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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此事?”

“我小时候过什么事吗?”君黎问。

主意既定,他才真觉心明亮畅快起来,起拍了上的尘,举幡离开。

君黎一时有摸不到脑:“怎么了,师父又要去哪里么?”

“你落了。”老士答。“之前那病好之后约大半年,恐怕你家里人也忘了我的警告,在船上一时疏忽,你便落了。那时已经日暮,又大,你家中上寻了你一夜都未有结果,几已绝望,到天明,却发现你一个小小娃儿漂着,四肢都泡得了,原以为是死了,却不料你脖上那个糙草环缠住了草,你动弹不得,却竟浮在那上睡熟了。”

如果对她要有任何印象,就只剩惺惺相惜的孤独。

“其实不过是我先前可怜路边村妇,问她买来的糙织。问我怎样化解——我尚不知那一劫要如何袭你,又怎知如何化解,只不过想着你家境好,吃穿都是细之,何曾接过这等品,也许这正是你所欠缺。你母亲便千恩万谢,将那草环去在你脖上,后来这草环,竟也真的救了你一命。”

他停了一,听君黎只是沉默,便又:“你一直执着于自己世,但你父母是谁、家乡在哪里,却是我最不想让你知之事。如今你学会的东西也多了些,应能明白我这般实是为你好。”

徽州路途倒也不远。君黎逐日行近,心里却也愈发忐忑。自己的义父,算来应该是六十好几了,不知是否还无恙?笑梦想来早已嫁,多半是见不到了?还有嫂——那带着丈夫遗腹的嫂滕莹,不知如今有无改嫁?那个婴儿现在应该已经大了,却本不会认得我吧?

他叹了气。后来自己一直试着变得脱好语些,确实明快了不少,但想想至今所学恐仍不及师父之三成,而且算命之类,只是学中极小的一块,那些未能学到的,也只能慢慢研习师父留来的抄本了。

他把认识的人排了一排,但是不晓得是否算的命多了,人的名字或脸,竟似乎都变成了一个个符号,没有半可言,遑论什么关心。

他还是多坐了一会儿,思索着一步要去哪里。

“我当然也不能将你抢走,况那时不过路人,若他们不信我的命断,最多是让你自生自灭去。我走时只说你后劫将至,不一年,应能看得见,也便只有你母亲一人信了,追上来寻我,说信我必有化解之法,要我务必教她。”

君黎一怔。“是师父的?”

这是把木剑,桃木,据说可以辟邪,但是祈法什么的,从来都是师父亲为,自己是一次都没给人祈过。其实自己一直不太喜多说话或多动,反而喜那些需要坐默默研究的东西,比如研究八字,研究星宿。这一直是师父批评自己的地方。那日竟然被白衣女说成是“夸夸其谈”之,他真要是哭无泪。

“我祖父不肯答应,后来又如何?”

“这世上有两个人,你是永远算不来的。”师父曾说。“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则是你最关心之人。”

他这样想着,就站住,想起了师父临终前才终于说的那四个字:

君黎听得张,话也说不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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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剑还握在手里,剑柄上不合时宜地绑了个很复杂的剑穗。是了,难怪别人会没看来这只不过是柄木剑。但这剑穗……是啊,这剑穗,是自己绝对不肯丢弃之

“什么样的怪病?与‘亲缘浅薄’,又有什么关系?”

君黎勉:“我知。”随即挤个笑意来:“师父今天怎一气与我说了这么多——往日里是连问都不让我问的,这意思是不是我如今定力已足,能算师了?”

君黎听得有些悚然,这竟是自己的故事,想来匪夷所思。

那人啊了一声,“我忘了士只有木剑。”

士哈哈一笑,“我是学过武,但却比我算命的本事更不,抓了还真不如不抓。”

“我也是算着劫数要至,便又去你家附近,果然你娘早在等着我。那件事发生之后,你家里人再也不敢不信我之前所言,我便又见了你祖父和你父亲,他们固然也仍是舍不得你,但若你离开他们便能平安,他们亦只能如此去。那时他们还以为可以让你在附近庙宇、了家,他们偶尔还可以看看你,但实际上,便算只是偷偷看看你,也一样会给你增厄。莫说是附近,便算是再遥远的地方,只要他们知你在哪,就无法保证不会有一天念心切,跑去寻你——唯一一途,便是由我将你带走,自此,四海为家。”

但是师父啊,却已经不在了。

“你不是有把剑么?”旁边一人指着他。“方才用剑砍了她细丝,不就好了。”

“我总记得你是会些武的。”那茶主人端了来说着。“不然怎么还能抓得见她那无踪无影的细丝——我是连见都没见着。”

“并不是要你夸夸其谈。”——他还记得师父清清楚楚地说过——“只不过算命之事,并非你一人苦思冥想,便有结果,是需得与那命运之主人不断印证。尤在你所学未之时,若你不问他,怎知自己所推是否偏颇?初时也许只偏了一,但越推去,却可能偏得越多。”

但以为并无大碍。谁料士现在却显然痛得极了的表,握住左手腕,好像连动都不能动。

若行路没有目的,难免会像这样,时不时产生些茫然无助的消极之。自然,学本属消极,但——究竟自己还没得成仙,若不鼓动自己多想些积极之事,恐怕得成仙之前,就要先窒闷死了。

他便想起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是在顾家遇到的,也是偶然到顾家拜访的客人。那时候那人似乎是三十多岁,算来如今也该将近五十了吧。那人睛盲了,看不见,但听说也算是个有名的人——对了,他姓夏,这剑穗便是他给自己的。

士说到这里,沉沉地叹了气。“我没见过如你这般凶险的命盘,命中尽是大劫,件件都足以令你这条命戛然而止,或者就是令你边亲眷惨遭不幸。你父母、祖父母因你病愈都是兴采烈,却不知那只不过是个开始。”

没有办法——虽然也想仿效孝贤徒守墓三岁,可总还是要过活,只好将师父那面“铁直断”的幡旗举了来。

像是陷的绝望,他望着已然漆黑的江面,只觉得这个偌大的世界,真的只有自己一人。

“我不忍就此告知你父母真相,自试着换法再推,结果亦是一样,只是偶然间试从你命中离至亲之属,竟见这命中就此劫数尽消,几乎可说是风平浪静。”

士也微微笑起来。“那是因为——我与你命中注定只能这么一段时日的师徒,你便算是不师,也非师不可了。”

他后来没回去过;他也没脸回去。他现在当然明白义父当年的意思是要他还俗,但是他从来没曾想过那可能。所以,换句话说,他不过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了大半年,最后拍拍走了。



对了,我曾有个义父。他又提醒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机缘巧合,师徒两人去了徽州一大人家,这家的主人与师父相谈甚,而独新丧不满两年,那时便要收留自己。师父好像也有事远行,就真留自己在那家住了大半年。那段日确实是开心的,可是自己终究是个家人,就算当了人家义大了也没法娶妻生,传承香火,所以后来师父回来,他便仍是跟着走了。

“知啊,该是七十六岁。”

“亲缘浅薄。”

他自小家修,唯一的亲人只是这个师父,也知自己必将同师父一样四海为家终此一生,但这孤独的日忽然到来,他还是有的不习惯。

要不要回顾家看看呢?他心中暗。就算不回顾家,去那里附近打听打听他们过得怎样也好。

“于那时的你来说,所谓至亲,当然便只是父母、祖父母,但你若留于凡尘,大后尘世纠葛千千万,再要脱,恐已不易,所以你唯一解厄之法,便是家。但这于你父母来说,恐要比原本的命运更为残忍——因为他们正以你为喜,珍你你,更逾己命。忽然你若离去,一世不得见面,于他们来说,与见你死又有何异?我虽无凡俗之扰,却也知凡俗之痛,所以说了之后你祖父然大怒,拒不肯应,也在我意料之中。”

人说着,倒也笑起来。

“所以,师父便告诉我父母,必须要我远离他们,避不见他们,方能保我平安——?”

江面平静得一风都没有,大的落正从波之上消失。似乎只是一瞬,天骤黑,好像所有的罪恶都要一瞬间跑,他便想起小时候自己害怕夜晚,师父便举着木剑,装作驱鬼杀怪的样。现在想想,既笑不来,也哭不来,他只是默默地也将佩剑取来,举到空中。

但师父的回答却很肯定:“你命里注定如此,在你刚生没几个月,我便看过了。”

“看来是奏了效,你几日便好起来。你家里辈为谢我,便邀我过去,盛款待。我对你的运命好奇,便还是去了——你父母不疑我有别的目的,便将你的姓名八字、诸都告知了我,要我给你算个命——这个命盘,那日不看也便罢了。”

时日转,伤势痊愈得很快,连同这天的记忆,都很快淡去了。白衣女这样的人,不过是他遇到过的形形中的一个,昔年跟着师父算命时,看过多少稀奇古怪的面孔,遭过多少险象环生的场面,说起来,这女人,真也算不上什么。

“若非看你是这样的命,我大概也不会要将你收走。”师父又。“你是家里孙,若非后来都证明我所说不错,你家中辈,怎肯忍痛舍弃你。”

他在日暮时分到了江边凭吊。今天是师父百日之祭,他还记得小的时候,自己喜,尤其喜师父带自己坐船,所以江——是记忆里与师父有莫大关联的地方。老刚刚过世的时候,自己曾一连几天不吃不喝,沿着江来回行走,只是不愿接受这般事实,而今三个多月过去,他竟也能在茶棚酒楼,学着师父以前的样,与人谈笑了。

“那我便因此而得救了?”他问

微微一笑,“那便是我那天予你母亲的东西。”

“你肚上不是有疤么,你曾问过我来历。”师父。“其实,那是你小时候得的一场怪病的结果。”

若说那天他为什么能猜到白衣女也是服丧孝——其实当然非止是她那一白衣。他只是嗅到她有一一样的孤独之气,令他立刻断定她正于和自己一样的“不习惯”之中。他不清楚泠音门的况,但是看到那大的琴匣,也在心里猜想,泠音门或许不再有其他人了。

君黎怔怔地听着,想着自己小时一直喜坐船、喜,倒不知是不是与此有关。

“为什么说我亲缘浅薄?”他追问他的师父。从字面上,他当然明白这四个字的意义,但是,他从不相信这命系会落在自己上。

师父说我亲缘浅薄。他在心里苦笑。直到那最后一天,他才这样对他解释始终不肯告诉他他世的理由。他也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他小时候的故事,几乎是所有与他世相关的故事,除了——世本

士说到这里,话题忽一转,:“你是否还记得你小时候,臂上一直有一只枯草梗编就的环?”

还记得那家姓顾,所以自己那时候的名字,是原本的号加了顾姓,叫顾君黎。除了义父,还有个大自己三四岁的,叫顾笑梦,也待自己很不错。但是若说他们中的谁要是自己“最关心的人”,他也排不来。

他想起来他姓夏,不知为何心里就舒服了些。那时候和这个姓夏的辈,聊得倒是乎意料地开心。他心里暗暗地想,我现在最关心的人,便定作是他好了。

“原来师父……是看过我的命的。”他低声地说。他心里一直以为自己与师父相依为命,自己算不了他的命,他也算不了自己的,却忘了在收自己为徒之前,他早可以看清自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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