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是个不折不扣的「铁人」，能够连续一天廿四小时不睡觉。有好些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未曾睡过觉。奈何我无法证实我的猜想：因为我是个普通人，需要睡眠。每天，天还未亮透时，爸已外上班去。凌晨时分，回家以后，他先洗洗澡，就会开始家务，洗衫、晾衫、洗碗、拖地，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接近天亮的时候，他就会准备材，给我预备早餐、午餐、晚餐，然后将放盒，置雪柜冷藏。雪柜门必定会贴着一张小便条，提醒我有关是日行程，例如理费、到诊所覆诊、去老人院替外婆庆祝生辰…完成一切家务以后，他方会放松来，好好享受亲手拉製的「拉茶」。喝过拉茶后，爸伸一伸懒腰，再次神奕奕地上班去。「今晚，你跟我外送货。非到不可。」看见爸贴在雪柜门的便条，我不禁心一颤。我本来有要事？没。但我着实很讨厌爸的工作。儿时，我不懂得害怕，偶尔还会跑到爸的石厂探班。大以后，却发现那是非一般的工作。除了爸摆不能推却的原因外，我没再额外到石厂去。是夜，一个得像火烧的晚上，我来到爸的石厂。员工们均已班，只馀爸一人在办工室里喝拉茶。爸见我到来，喜上眉梢：「还以为你会诸多推搪。」「我是懒，但未至于黏着床舖不动。」我打趣。「知你孝顺呢！班后也来帮忙！不枉我们辛茹苦养大你！」爸微笑，状甚欣。搬了沉甸甸的小木箱上车后，我坐上司机位置，驾车载爸到目的地去。「有否幻想过，妈妈是怎样的一个人？」爸的脸被车窗外的路灯照得黄澄澄，像老旧照片上的人像，遥远又接近。「有。儿时经常把学校礼堂里那尊圣母像当作妈，向她倾诉心事。但年纪渐，更为相信命运。要离开的人，终究要离开，谁也阻止不了。」我没有见过妈：她在诞我的时候难產亡。她留的照片不多，只能填满半本相簿。「听来无，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你没有伤心的觉。」车停在灯位前，爸的亦被抑着。

「你仍然放不妈妈？」作为旁观者，我尽显瀟洒。「我放不她，也放不她的拉茶。她是来西亚人，擅拉製拉茶，还曾将秘方传授给我。奈何我学艺不，拉得没有她好喝。」爸苦笑，苦涩得像茶，甜得像炼。「不用刻意放或忘记，那只会令你抓得更。」这句话听来玄妙，却远不及生死恋那么教人着迷。到达目的地。爸留在车上休息，我则捧着货往墓园走去。爸千叮万嘱，要我监督职员完成整个程序方可离开。职员手法熟练，不消十分鐘已完成整个程序，将木箱的骨灰盅和碑石各安其所。「给先人上炷清香吧。」职员递了三炷香烛给我。我接过来，诚心地向妈妈拜拜。是的，我早就猜到木箱是妈妈的骨灰和碑石。惟在职员打开木箱的一剎，心里依然难免生起一阵悸动。我不如自己想像中的豁达。那夜以后，爸不再是铁人。他会累，需要睡觉，于是把大份家务卸给我。他非但没有再在雪柜门上贴便条，甚至变得善忘，忘记上班的路。他不得不退休，每天呆在家中那张摇摇椅上度日月。他喃喃不断，一边反復讲述自己多年以来为偷渡来港的妻争取「港人份」的辛酸，一边分享成功为亡妻争取葬权利的喜悦，一边嚷着要妻拉製拉茶，因为她亲手拉製的拉茶最好喝。据爸失忆前传授的秘方，我每天拉製一杯拉茶，恭恭敬敬地奉到他面前：「这是妈妈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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