傢伙，就是黄的朋友？「小终于回来了。」祂的声音像柔和的风，又像滋的雨，是聆听者心中的风铃。「不。还未找到小。只是发现一个人类鬼魂。」黄状甚灰心。「这是小。」神像肯定说：「小投胎多次，早已忘记曾经的『小』份，亦忘记了你。」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总觉得木訥的神像在望着我，以一极其謐静的目光。「我怎会不认得小？」黄激动地喊嚷：「黑白分明的圆，右后有一块红的胎痣，时刻摆个不停的尾，左额角有小刀鎅成的疤痕……」「记得你家的风景吗？」神像的淡然，反衬实相的残忍：「柴枝和枯草搭成的棚，棚前的硕大黄枇树，树的大片青草地……」黄。「它们还在？」神像以简单的一句话，引黄晶莹的泪珠。「不在……棚主老死后，孙将地方卖给一个富翁。富翁僱人拆掉棚、斩掉黄枇树、清走草坪，在空地上筑起一间漂亮的大砖屋。后来砖屋被拆卸，先后改建成学校、住宅、大厦……」黄顿了顿，转望向我，一脸不敢相信：「现在是一间餐厅……」神相，我大概估到黄在想甚么：这就是我俩之间的缘份。整个空间倏忽静默起来，彷彿只有我和黄的存在。我们的缘份并不是始于今世，亦未必始于黄知的当世之中。很有可能是更久远的过去。在地球诞生之前吗？是在宇宙其他角落发生的事吗？不过，那全都不重要，因为我们连前状况亦没能清楚。「昨天在街上连，突然觉到小在附近。我随着觉走，走到餐厅里。找不到小的影，却看见你。我只把你当作和我有缘份的人类，没料到你竟是小……」黄破涕为笑：「真糟糕！我竟认不小。我真是个很糟糕的妈妈！」不！不糟糕！世界时刻在变，认不来，很正常。「谢谢。」笑着笑着，黄的影隐去了，消失无踪。心若有所失，泪在眶里打圈转。我转望向神像，冀祂能指迷津。黄到哪儿去？「黄到了一个阶段去。」神像说。神似笑非笑，既冷漠又仁慈。我没再多话，随意找个幽暗角落躺着，好好整顿思绪。呆望漏光的屋簷，看见空气中的微尘，有光又有影。它们缓缓飘落，穿过我，落到地面。渺小却必然。和我一样。甚么是「一个阶段」？「投胎。」甚么时候会到一个阶段？「当你不在这里时。」我如何不在这里？「当你不想留在这里，你自然会离开这里。」我已不想留在这里……「不。你想。你仍然抱着这世界。」甚么？「你认为鬼魂一定能够穿墙过，所以你在死去不久已懂得穿墙过。当你觉得自己会飞，就上由不懂飞变成懂得飞。当你明白在面行走的原理，你就可以立即踏步于在面上。表面上，你接受了自己失去这事实。可是，移动时，你会用脚走路或用脚跑；你知周边环境时，会依赖睛；对黄说话，你依赖嘴和声带。事实上，你的经已灭亡，你没有脚、睛、嘴、声带。你只是习惯地以为自己正在使用。你仍然未真正拋开你的『』。」那我就忘掉自己的习惯吧。行！「要拋开你惯用的思考模式。例如，你一直听到黄在讲人话。但我告诉你，牠不懂讲人话，纯粹在吽吽叫。你听到牠讲人话，是因为你认为自己只听得懂人话，加上牠是鬼魂，该有超能力。『懂得讲人话』亦算得上是超能力的一……诸如此类的。你仍然意识地将自己在人类世界得到的观念活用来。」那我就忘掉这些观念吧。行！「最后要放执着。就像黄放小一样。」我驀地想起黄的说话：思念是很痛苦的事。顷刻间，我分不清黄的最后表孰悲孰喜，抑或是当中不包悲喜。我亦分不清自己是否要决放弃那痛苦的事。毕竟捨弃痛苦的同时，对立的快乐亦会消散。黄失去小会痛苦，是因为牠拥有小时会快乐。当初我选择捨弃生命，是因为生存让我到痛苦。生存让我到痛苦，是因为我没能拥有那些让我到快乐的。惟失去生命以后，我却发现「那些让我到快乐的」大份只是过云烟而已。无论生前或死后，唯一稳佔我心的只有女友一人。昔日与她分离，是因为我自觉没能照顾她。在这七八糟的城巿里，人类能活得像样已是很了不起的事，养活父母、照顾妻儿更是人生的丰功伟绩。我的人生结局，证明当日的分离是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不！不正确！决心分离和自杀才是真正断绝缘份的方法！断绝了人与人之间的缘份，亦断绝了人与可能的缘份！我告诉神像，我决定多留一会儿。我想待女友死亡后，给她讲解这里的规矩，就像黄照顾我一样。「未必可行……你们之间的缘份已因你的自杀而变得极为浅薄。除非，你们之间互相存有十分烈的思念。就像黄对于小的百年执着。」原来黄已寻找小一百年……「明白了没？」明白！无论结果如何，我这就去她的边，开始我的执着！心念一转，前景观立即粉碎成细末，瞬间重组成一个小小的睡房。床柜上的相架，放有一位贵妇人的相片。我认得那温柔的笑容，属于我曾经的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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