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牧雨稍稍移开手指，却与那颗畸形的尔夫球对上视线。他跌坐在地上，想逃却动弹不得。

你记得的吧，你肯定记得，家里死了人，天大，那人手上沾血的样，那人就是个屠夫，只为自己的野兽，而你，单纯又无知，就这样被弃置在他边，没人你。这么多年了，你甘心吗？你甘心继续被他们欺负，被你那个伪善的哥哥打压吗

他只有四岁，那时他只有四岁，记忆都无法成形，概念尚未作用在未发育完全的意识里。

陆兴指着这条暗红的蜿蜒线条给战栗着的年轻人介绍：“王姨从梁律华生起就开始照顾他，日日夜夜呕心沥血，拿一份微博的工资，也不求什么回报，但最后换来了什么？”他的手指那样用力地戳着王姨脖前的空气，让人担心那伤疤随时会被戳破，鲜血会从动脉里再次涌而。

梁律华探窗外，像是三百六十度监视一样搜寻半天，发现梁牧雨的背影正忙不迭地转过一个十字路。瞅着他快要消失，他只好闭上一个油门追上去，再一个急转弯，周围有人尖叫起来——他撞飞了一个人。

那人开对他发质疑：为什么害我？

他逃啊逃，梁律华不厌其烦地追啊追，开快了还得降速，后边的车火急火燎喇叭得震天响。他却一不理，一意孤行地以速前行。只不过街上车多人也多，看后视镜的当儿就把弟弟跟丢了。

陆兴动作优雅地搁茶盏：“梁律华也算是我看着大的，虽然我没比他大多少，不过那时候他也得叫我哥。”

“估计你肯定没印象了。那时候我舅带着我去你们家客，你才那么小一，跟个洋娃娃似的，可得很。”他伸手比划了一个洋娃娃的大小，将双手摊在梁牧雨面前，好像正在将幼时的他展示给本人参观。

秘书忙活的当儿，他松了一气从车里来，靠着门夹了烟。随意察看着周围往来的行人，基本上都是些打扮不吆五喝六的小混混还有面颓唐的中年人。不难看这一整条街都是中神会的。林里立的店铺也大多有着俗艳的招牌，神暧昧的男女揽客者在随游走。每间门面都像一个潘多拉盒，但却肤浅得多，也好懂得多——烂地方不了太多好货。偶有人对他投来或畏惧或敬仰的光，统统被他无视。只有正对着五颜六“金咨询”的那家钉杂货店里氛围不同，有个穿着军大衣的大爷带着镜借着灯，正一派宁静祥和地眯读着报纸。

梁牧雨惨白的嘴翕动几：“我不记得了。”

沙发上喝起了茶。他拿起面前青瓷制的茶盏，一边揭盖一边唠家常似的为梁牧雨介绍：“你当时年龄还小，没有印象，但是王姨的脖还有睛你都看见了吧。”

或许是皱的肤抑制了面表的生动，王姨脸上依旧挂着讨好的笑容，像是聋了一样，对自己的遭遇毫无。陆兴满脸悲愤地松开女人，走到呆若木的梁牧雨面前，沉痛宣告：“孩，梁律华是杀人犯，从十岁就开始杀人了。”

他把手中的扔去，比起生前，这颗球不怎么有弹也不怎么灵活，在地上弹了一就发沉闷的动声咕噜咕噜远了。

梁牧雨觉得自己并非室，他被扔到了一座坟场。坟场里杳无人烟，只有无数的墓碑森然排列着，不断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可他私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一无所获。无尽的暗夜，空气里满是尘埃，不，也许是飘扬着的骨灰，无风无月却铺天盖地，迷了他的与耳，蒙了他的心。他已经忘却知觉，不记得什么是恐惧，不害怕只坐在坟场间，因为尚且有一颗存有人形的骨陪伴他。那骨静静待在不远，一言不发与他对望。

陆兴在他旁蹲，搂着他的肩，一手抓起半是骷髅的人，行放在二人共同的视野范围，语重心，絮絮教导：“你以为这个不幸的孩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这孩又聪明又能，要怪就怪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刘坤死的冤枉啊，这药不能通的啊，他偏偏就搞丢了我们好不容易拿到手的样品。要是老老实实回来认错就算了，可他还不肯承认，自己逃跑了。逃了几个月没找着，最后只有这颗来见我了。”

正打算背着朱易去偷摸买个打火机，一烟还没在嘴里叼稳，渐的急促脚步声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王姨扯着梁牧雨的手也呵呵直笑，独慈的目光：“这俩孩都好，生得都好，但不同的人养来就完全不一样，小雨年龄小不懂事，被人欺负也不晓得。”

梁牧雨到无形的血溅了满脸，那血的质粘稠而腥臭，让他的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

“梁律华倒是一没变过，不到十岁就整天板着个脸，客人怎么哄怎么逗都没反应，还给人甩脸。”陆兴用指关节有节奏地叩着茶几，“你们老爹叫他给我问好，叫哥，他瞪我一。倒是你比他懂礼貌，抢先着我叫哥、我舅叫叔叔了。嘿，你叫完他又不兴了，猛瞪我，拽着你回房间去了，生怕被我们偷了似的。你妈讨厌我，他也讨厌我，这么小就学会看碟菜，果然是前途无量啊。”

陆兴温柔地摸着他的安抚他：“好孩，我知你什么也没看见，这不是你的错。”

手心被汗沁一片，他动作僵地把手来，往后退了两步，却无法逃独的视域。他壮起胆反驳：“我没被欺负。”

那人也看见了他，但面表却没有任何变化，脚步不停地打算离去。

明明车速不算快，明明只是碰了一而已，明明红灯时不能过路梁律华脑中嗡嗡作响，拉了好几次门把手才成功打开车门，像是丧的老人似的，颤巍巍地走向被自己撞好几米的梁牧雨。被撞得目眩的梁牧雨手脚并用地坐起，被一个衣着致却面如土的男人用怀抱裹挟住了。

陆兴喝茶也喝够了，从沙发前站起来，清了清嗓，低举起手，好像托了个什么古希腊雕塑似的，蓄足了力，声音洪亮地念：“始生之者，天也；养成之者，人也。”

那声音如洪钟，在耳拥挤得一塌糊涂，让他暂时成了聋人，变了哑，听不得一声音，说不半句话语。他丢失了份，丢失了生存的资格，他是生在葬岗的孤儿。

他咕嘟喝了一茶，梁牧雨也看清了王姨的脖。那里有骇人的一疤痕，像是被斧劈开一样，抑或是埋伏了一只型的蚯蚓，将她的脖颈至上而一分为二。

为表安，陆兴把手搭上他的肩，向压了压。没使多少劲，却差让梁牧雨脚一跪在地上。

可搭在上的手却将他绕得更：“不，不，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要怪梁律华，怪他把那批国的新药偷运来！除了他还有谁能开放这一条渠？他居位却滥用权力去害人，不仅害亲弟弟，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你还记得蒋璇吗，很难忘记吧，她也是因为这药死的。你这些天来投奔的男人，就是个彻彻尾的犯罪集团目！”

声音回在墙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齿一笑：“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吕不韦在吕氏秋里说的。小雨啊，你们生在一个家，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你可以维护你哥哥，但在这之前，你得明白谁才是真心为你的人，对不对？”

“你怎么在这里？你还好吗”朱易看着狼狈不堪的梁牧雨大吃一惊，没来得及问罪，想要抓住他问清楚现状的缘由，面前满通红的年轻人却像泥鳅一般从他边溜走了。

“他在一个晚上溜王姨的房间，拿厨房里的果刀，也就是平常给你们切果的那把刀割断了他的颈动脉，之后还不罢手，甚至瞎了她的一只睛。”像是在一场激澎湃的演说一般，陆兴的声音昂扬而颤抖，看起来要被自己动哭了，“如果不是救治及时，王姨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野兽吗，他是只为自己的野兽吗？只为自己的野兽是什么模样？哥哥是野兽而并非人类，那么当他看着动园里锢于八角笼中的困兽时，会生怎样的慨？野兽扭打在一起，纠缠为一，看着被压制的那一意义不明的神，目光汇电光的时刻里，他在想什么，而自己是否从来没有注意过他在想什么？

心底唯一的想法打了半天转，终于从中跑来：“我想回去了。”

他上气不接气地看着离斑线三四米的地方，把自己追逐的目标撞飞了。

“牧雨！”梁律华跑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却撞上苍白带着泪痕的脸。

他一边把烟盒揣回衣兜，一边抬不耐烦地瞅。那块闪着五颜六光的led字块“金咨询”边跌跌撞撞走一个人，几乎是从楼里摔来。烟从梁律华的嘴里直直跌在地上，没有发任何声息。

梁牧雨捂住脸，哆嗦着辩驳：“不是这样，绝对不是这样，本没发生过这事，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也没看见”

梁律华的手悬在空中。梁牧雨现在这地方固然让他愤怒，但那陌生的神却更令他失去理智。意识到已经落一大截距离，迅速转上了汽车驾驶座，扭动发动机，一踩油门唤醒车辆，却不小心到了一辆违停的电动车，滴嘟滴嘟不堪其扰的噪音大作，像是不识时务地唱起一支喑哑难听的哀乐。

“都怪我，是我的错，是我”

他踱至王姨边，拿手抬起她的，好像她是路边随可见的玻璃窗的塑料人模特，可以随意纵。那丑陋的疤痕再次暴在众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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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到梁牧雨发问，陆兴便慢条斯理地解释：“是梁律华的哦，睛和脖都是。”

梁牧雨不知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地了楼。他显然走不直线，像是陀螺一样磕磕绊绊地摸索向前，很快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走廊灰暗的灯光中，那人穿着西装着镜。而自己曾对他无限的恶语相向。

这一晚，梁律华差遣朱易去陆兴那里问清楚蒋璇的事。

陆兴同地看着他，往他袋里了一样东西：“回去吧，好孩，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来找我，可怜的孩。”面颊上被抹了一把，他这才反应过来脸上已经了。有源源不断的来，从凝视自己的女人的目光里，从那颗人空空如也的窝中。那不是泪，是自私的，是愧意的化。

无力的看清来人时，中的委屈尽数消亡，转变为恐惧，他踉跄着推开梁律华，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

“你跑什么！闯什么红灯！我好久没开车了你又不是不知！

他驱车赶上匆忙逃跑的牧雨，摇车窗喊他的名字。可声音埋没在车龙的杂音里，而梁牧雨像是受惊的兔，不顾来往的行人，一个劲儿地往前逃窜，也不知是在逃什么。

他听着这个男人事无细地给他讲述，梁康平为了压此事如何不择手段，了大价钱要求王淑梅这个人消失在世界上。在他们离婚时，梁律华又是如何为了自保而抛弃了他，选择了荣华富贵的生活，扔他一人在困苦的境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