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老总的孙女就是某行的二胎小儿。就算明面上不说，门也像写了隐形的四个大字：生人勿。

泪汪汪哭嚎声遍野的孩中有一个脸净净不带一痕迹的小女孩，她看起来与周围人年龄无异，却连表也没有变化。她嫌弃地把侧哭得一塌糊涂的小男孩搡开，自顾自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磨损严重的仔之的脚腕细到手指便能圈起来的程度，垂落在旁的胳膊也像极了两细瘦可怜的柴火。

朱易径直走到了这个小女孩面前，叫她的名字：“婷婷。”

蒋婷听到朱易的声音，缓缓抬起，看着他的神就好像隔了一层灰的纱。朱易恍惚间总觉得这孩有些熟。

他把蒋婷带到了梁律华前，公事公办地向她介绍：“这位就是我之前提过的梁总，我们集团的主要负责人，也将是你未来的监护人。”

梁律华有些不愿地将的度放低了些，向小女孩伸一只手：“你好，我是梁律华。”

蒋婷没有动弹。她盯着梁律华僵在空中的手看了一会儿，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想嘛？”

有一瞬间，梁律华从一个六岁的小孩脸上看到了三十六岁的翳。他顿了一，自然地将手收回兜里，扭对朱易说：“换个地方说话。”

坐在装潢以粉为主的甜品店里，朱易和梁律华的穿着显得格格不。朱易推了推镜，表示先去车等候，梁律华却完全不在意地将西装搭在一边，托着半边脸与面前的孩对峙着。蒋婷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蒋婷的面前端上了一份草莓起司糕味的冰淇淋圣代。

“太大份了，我吃不完。”

梁律华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蒋婷便将圣代往梁律华面前推了推。

梁律华愣了愣，犹豫了一：“我不吃。”

“为什么不吃？”

“因为我不喜吃太甜的。”

“你为什么要自己不喜的给我？”

梁律华再次语。他想了想：“因为小孩都吃这个。”

“那你也曾经是小孩吧，为什么不吃？”蒋婷的大睛直直地盯着梁律华的睛，让梁律华心里有些波动。但他还是生地推回圣代：“我不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蒋婷自顾自拿起铜金的甜品勺，挖起一块草莓细细观察：“这样一份两百多的冰激凌，能让我吃半个多月。而你说不要就不要。你嫌弃和人同吃一份东西，但我平常都是吃那个女人吃剩的饭过活的。”

她忽得齿笑来：“那个女人也只能吃别人施舍给她的剩饭，她尤其喜吃那些七八糟的男人给她的东西。”

那个女人大概指的是她死去的母亲蒋璇吧。梁律华一气：“你不想吃，可以扔掉，我买给你是我的事，你要不要是你的事。”

“但是我邀请你和我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制裁冰淇淋的权利回到了你手里，你却拒绝了，”蒋婷投来冷淡的神，“就好像那个女人明明不用死在我前的，你还是放任那些人这么了。”

梁律华的心突突起来，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涌。他忍着没有发作：“我对你妈妈的死一无所知，如果我知会发生这事，一定会尽全力去阻止。”

“梁律华，我以为你只是恶毒，但没想到你还很虚伪。”蒋婷用力嚼着一颗草莓，却让人丝毫看不滋味，倒像是狠狠咬着某个人沾着血的。她不经意的嗓音一如她年纪该有的那样稚，却字字着成倍的力扎向他：“我记得你的脸，你来找过她，你还威胁了她，用我的名义。”

“但是你知吗，我本不喜草莓，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这样一个孩对他直呼其名，梁律华却丝毫没有觉得意外。他的太在搐，开始发闷，但他没有逃避这个小女孩厌恶的目光——他像是看到了一面镜。

他原本打算以这个孩为筹码胁迫陆兴就范，但是现在看来，以他的力甚至无法与这个孩抗衡。她太像记忆的某个人了一个最为熟悉，也是最为遥远的人，附在他上折磨得他日夜难安，是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梁律华用力闭了一睛，很快地换了一语气，毫不谅地反驳她：“无所谓，从现在开始，无论你愿不愿意，我都是你唯一的监护人。你必须照我说的去。”

“你指陆兴？”蒋婷说，“我知你找我的目的，在你之前有太多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人来找我想要问些什么了，但是我告诉他们，就算是跟我妈一样的婊，我也不会让这些恶心的东西得逞。”

“你不用威胁我，连我妈都不确定我是哪个男人的孩你肯定没看见陆兴揪着她的发像疯狗似的模样，说我得和他不像，质问她，问我到底是谁的野如果我不在这里，已经被陆兴送去窑里了，我的未来和那个女人没什么两样，顺利的话，会在十二岁怀，然后打胎，不断打胎，然后被送去外地，不嫁人的话，就是因为毒或者病而死，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和那个女人一样有地方葬吧，托你的福。”

蒋婷说完后，向着梁律华微笑起来，好像是在真心表达谢意。可那笑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该有的模样。

梁律华努力挤一句“我没有打算威胁你”，便觉得自己再也招架不住了，猛地站起了店门，让一脸不安的朱易去把孩带走。

他用力搓了两脸，昏昏沉沉地说：“不要让她待在托了，让她去小光的学校上学吧，她这程度都可以直接读研究生了。”

朱易不解，但见着梁律华被霜打蔫的模样，还是问：“要先送您回去吗？”

梁律华忍着痛摇了摇：“不了，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虽说几个月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脑中隐约闪回的画面不断提醒着他发生的事，一想起来就觉得颜面扫地，完全抬不起来。

这样一味逃避去也不是问题。因为难以面对实实在在发生的事，那天清醒过来以后就上逃跑了。自己又哭又闹还不知羞耻求的样实在是太丢人了，完全是可以原地消失的程度一旦回忆起来，就忍不住重重地叹气。

不过，该说值得到庆幸吗。自己这样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牧雨。想到牧雨那双惊惑与担忧织的睛，就觉得又是不安又是愧疚——如果是弟弟的话，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吧。

自己对他了那么残忍的事，他却依然接纳了自己，虽说也因为不满而对他了过分的事，但是说到底，他其实是个好孩吧。他只是一个过得比自己想象中要更为辛苦的孩而已。

傍晚时分，站在天竺大药房门，梁律华禁不住了袋的卡片。那是牧雨落的员工证，百密一疏让他循到此地——虽说他其实有无数别的办法就是了。

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一个人行动了，但是一旦涉及到牧雨的事，他就不想让任何人手。更别提此趟前来几乎是完全于私心了。

即便有着归还员工证的正当理由，在药店门转上半天，却还是没有鼓起勇气踏去。

踟蹰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影。一个穿灰上衣的漂亮女孩在柜台后面指着药柜，手把手地教人摆放些什么，她旁那个穿着白工作服的个年轻人认真听着，时不时地。

梁律华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了，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声音，也挪不动半步。

就这样远远望着两人十分自然地谈笑，直到指尖都变得冰凉起来，他才开始后悔自己莽撞赶过来的决定，猛地掉就走。

梁律华完全不知自己在生气什么。可能是因为早些时候的计划产了，可能是因为自己连应付一个小孩都吃力不已。可能是因为想要埋葬的过往都被翻来铺陈在弟弟面前，可能是因为最丑恶的一面彻底暴了。自从与牧雨重逢以来，自己就像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乃伊一被剥开，实的外壳片片脱落，苦心维持的形象不复存在。

而最让自己到气恼的，是他清楚明白这一切都和自己的弟弟有关。自己声声说关心他他，却一直在把他往错误的路上推，在不知不觉中差将他引向与自己相似的歧途上。弟弟上就会尖锐地指自己是一个多么肮脏不堪的人，如果这一天会到来，那他还不如

越想心底反而越平静。梁律华快步离开，觉得自己还是消失比较好，却听到后的呼唤声越来越清晰。

“哥！”梁牧雨气吁吁地跑到他旁，“你怎么在这里？”

梁律华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板起面孔后转：“刚好路过还有，工牌。”

梁牧雨盯着梁律华手里反着光的塑料卡片一气：“我怎么蠢成这样！哥，你是为了送卡专门跑这一趟的吗？秘书呢？没有司机送你过来吗？”

梁律华摇摇，伸手摸了摸他脸颊上那浅浅的疤痕：“明明那么久了，怎么还是留疤了呢”

梁牧雨不自在地笑起来，偏了偏脑袋，顺势推开梁律华的手，佯装叹：“啊，是啊，说起来我们都那么久没见了，哥的有好一吗？”

梁律华的手在半空中滞了一会儿，讪讪放。他明显觉到牧雨兴致寥寥。虽然只是被推开手而已，心中却成倍地到了挫败。他移开目光：“我要回去了，你好好工作吧。”

梁牧雨却并没有上离开。他踟蹰一会儿，小声地请求：“哥，可以先不要走吗。”

梁律华走药店正对面的一家咖啡馆“bienvenu”。虽然起了个浑摸鱼的洋名，咖啡馆里却冷清得毫无人气，临近黄昏灯尚未完全打开，只有一个老倚靠在沙发座上打瞌睡，呼噜一阵一阵像是鸟的咕鸣。

虽然明白这小社区绝不会有什么级会所或是酒吧，这里充其量只能算年代久远的西餐厅，但令人无逃遁的廉价香氛味实在让人坐立不安。

梁律华忍着心的不适，挑了靠窗的位置坐。这个位置一扭就能看到对面药店里的景。桌过矮，没有办法完全伸直，手肘位也沾上了一层灰。他有些恍惚地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而不是一走了之。

他拿了一份杂志装作专注地摊在面前看，余光却一直停留在街对面的药店。心十分在意，却不能明显地表来。全的每一粒细胞都在忍耐，却依旧忍不住偷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