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雨向晓琪问好，压了压帽檐，有不好意思地解释：“秋降温了，我可能有些怕冷，就裹了一。”

晓琪撇嘴，靠近牧雨帽檐的脸，细细打量一番：“又去打架了？”

牧雨摸着脸笑笑：“骑车的时候跟一辆托车撞了，脸碰到地上，差没把牙硌掉。”

晓琪忍不住教训：“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冒失，上天天这儿青那儿紫的，骑个车都不看路。涂过药了吗？”说着要伸手去检查他脸上的伤，却被牧雨微微偏闪避开了。

方晓琪和梁牧雨年纪差来不多，今年二十五岁，刚转正就正好遇上林雅这一床。林雅明显受过等教育，外形气质与周围人完全不同，虽然穿着简朴，但举手投足都优雅大方。她的儿梁牧雨得也特别俊俏，虽然没有上大学但说话谦恭有礼，她很乐意多照顾他们一些。

见梁牧雨急吼吼地要去病房，晓琪也不跟他客气，拦住他：“你妈现在刚睡，你跟着我去消毒，涂完正好过来看她。”

牧雨想想觉得不无理，便也乖乖跟着晓琪去了。

在晓琪指定的板凳上坐，看着她拿一堆瓶瓶罐罐，牧雨不由得发自心地说：“能认识这么多药真厉害啊。”

晓琪睨他一：“厉害？我这是半路家，你要想学也可以到，还可以得比我更好。”

牧雨摇摇：“还是算了，我没有时间去学。”

晓琪命令牧雨把帽摘来，牧雨犹豫了一，还是把帽从上摘了来，放在上。

她一边用生理盐给他清洗脸颊上的划痕，一边教育他：“你现在还小，学什么都来得及，只要想，时间总会有的。而且医护这行业是要持续运转的，挣得不算太多，但也是铁饭碗。”

牧雨轻扬嘴角：“晓琪，我也不小了，而且我脑笨，不像你们这样能学得那么快。”

“你这傻孩，”晓琪一时间气得说不话，把手里的棉签往垃圾桶里一甩，抱着手在牧雨面前坐，“得，你说说，这几天你去哪儿了？除了之前你说发烧那一次，没见你消失那么久过。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牧雨想了想：“去探亲了。”

“你还有亲戚啊，平日里可没见他们来看望过，看来这亲戚还不常见面的。”晓琪揶揄。

牧雨没听晓琪的言外之意，不仅没生气，反而老老实实接去：“确实很久没见面了，其实我也想着要带他来看看妈的，但是人家工作比较忙。”

“而且这次见完面，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他小声补充。

不过晓琪并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只顾着皱着眉审视起他的脸：“你亲戚是走私军火的吗，你这脸怎么跟打完仗回来似的，新伤叠旧伤到挂彩啊。”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起酒棉碰上他的伤，搞得牧雨忍不住“嘶”得倒一气。

不过他还是忍着针刺般的疼，着说：“谢谢晓琪。”

走诊室前，方晓琪再次叫住他：“后天之前记得把药费和床费缴了啊，不然院里不给留床了。唉，最近病患激增，我每天站得都要断了”

梁牧雨走诊室，脚上却像挂了千斤的秤砣似的拖不动步。他把续费的事完全忘在了后。

母亲的颈癌因为治疗被耽误，已经晚期。再加上她虚弱，整日郁郁寡，病一直没有好的走向。如今她必须靠化疗和药维持正常生活。

走向病房的路上，他打开手机迅速地看了一银行卡余额，只觉得天旋地转脚发。里面的数字虽然是四位数，放在额的销面前却是小巫见大巫。无论是还债还是药费，本着不了任何一件要事的边际。

他调整了一呼，来到病房前，用手抵住病房门把手，尽量不发声音地打开门。林雅正半倚在枕上看书，虽然眉间堆满了皱纹，却掩不住致的五官秀丽的面容。她带着一驼的薄绒线帽，披着一件浅紫的针织开衫，这件开衫是牧雨四年前送她的生日礼。

见牧雨走来，她合上手中的书：“小雨来啦。”

梁牧雨走到病床前坐，看着母亲傻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问：“在看啥呢，妈。”

那本泛黄的小书的封上写着“小团圆”，林雅盯着封面看了几秒，把书重新翻过来：“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抬看着儿乖顺的脸，忍不住问：“你这几天去哪了？那么多天没来，我还担心你什么事了。”

牧雨摇摇：“打工的地方了事，耽搁了几天。妈这几天觉怎么样？吃得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雅坐直，发自心地微笑来：“多亏了晓琪照顾。”

说起晓琪的事，母亲便开始滔滔不绝，一一数着晓琪是怎样陪她聊天，带她去散步。牧雨也应和着，心中却逐渐心不在焉起来。

如果现在让母亲院，由自己来照顾她未尝不可。但是自己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陪在她边，家里也肯定负担不起护工的费用。而且仔细观察，母亲虽然态度平和，脸却一如既往地苍白，肤也十分枯槁。她显然有心收拾过自己，但浑上散发来的疲惫却是掩藏不住的。

母亲很，就算不门也要把全上的行整理得当。而现在，化疗让她失去了一秀发，让她无法自由自在地去打扮自己。与此同时化疗的效果并不如人意，尽砸了重金，每天一把把地持吃药，化疗，她的官功能还是在无可抑制地衰竭去，速度甚至比一般人要来得更快。虽然只有五十多岁，她检来的状况已然暮年。

化疗造成的疼痛与形容的萎靡对母亲来说是致命的双重打击，一想到这里，牧雨的心里就止不住地难过起来，觉得自己真是该死，就算能陪在母亲边，也无法产生多少实质的作用。母亲已经够难受了，却忍着不说，自己居然还想着让她院

了医院，牧雨被夜晚防不胜防的凉意冻得打了一个哆嗦。他蹲在医院的坛前，伴着间歇响起的救护车鸣叫声，一个个开联系人列表里的借贷公司电话。边驶过一辆救护车。避让之时借着车灯照过来的光，他看见坛的大理石围栏上赫然刻着几个字：永康集团x年x月x日。

他原因不明地对着坛一个尴尬的笑，好像这些刻在石里的字雕歪了，顺势往他心里划过一样。他背过走远，咬牙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正打算电话号码，却看到了一个突兀的联系人，朱易。

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在何时存过他的号码，略略回忆之，大概是哥哥昏倒那一次。

既然哥哥不让他回去，早知就不把那几包粉扔了，现在转去还能暂时拿钱救急。他死死咬着嘴，破罐破摔地想。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手机，直到听筒里传来疑惑的声音为止，他才发现自己不小心把电话拨了去。

他慌忙把手机凑到嘴边，忙不迭地对着话筒：“朱易哥！”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电话里会传来这样的回答：“你去哪了？”语气中带着责备与焦急，让牧雨一时间有没反应过来。

“我，我去哪儿了，”梁牧雨像个傻一样重复了一遍，确认这是那个不苟言笑的秘书后，才晓得磕磕绊绊回答，“我在医院。”

隔着电话都能看到朱易皱起了眉：“你在医院什么？”

“我了错事，哥哥把我赶去了。”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赶你走，你还真走，你俩真是完全不熟悉。”朱易叹了一气，“梁总现在在应酬，一会儿就要结束了，你过来公司总这边吧，要我来接你吗？”

牧雨连声说不用了，自己会上过去。

好了被哥哥责骂的准备，怀抱着惴惴不安的心到了公司楼，牧雨正好撞见一行衣着严整面容肃穆的人走大门，互相握手致意。他们无论男女无一不似劫人命的地狱使者，脸上带着得的微笑有如假面。他们分别在几个保镖模样面无表的人的护卫钻如黑一般的级轿车里。

而哥哥站在其中，笑容可掬地与每个人握手，自如地在他们当中周旋。

“梁牧雨！”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急促低声呼唤着他。回才发现是朱易从车里探一个脑袋。了车里，朱易训斥：“不要到走来走去，被人看到影响不好。”梁牧雨低了好一会儿歉，朱易脸上不悦的神才消散一些。

车许久都没有声音，牧雨低不安地抠着手指。

坐在一旁的朱易示意司机先行到车外。随后扶了扶镜，神盯着前方，突然开：“你恨他吗？”

牧雨惊愕地扭过看着朱易，又顺着他神的方向看到远的哥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答：“为什么会恨他？”

“他直到现在才来救你，”朱易再次扶了扶镜，他的镜片上反车窗外的倒影，“而他本可以再早一些来找到你的，却放任你一直过着之前的生活。”

梁牧雨笑了：“但他还是来救我了。”

朱易叹了一气：“我十五年前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

梁牧雨说：“好厉害。”

朱易瞟了他一，继续说去：“我十五年前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回到国后在一家跨国企业。我很快结了婚，妻是我的在留学时期认识的同学。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女儿生了。”

他抬手比划：“她生的时候只有那么一，所以我给她取了一个小名叫。”牧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双手比划的尺寸，好像那里真的有一个婴儿似的。

“到两岁的时候，我的朋友邀请我独立去，加他的公司，让我而已哎哟！”他大叫一声——朱易拿巾用力拧了一他的鼻。

梁律华捂着鼻对他怒目而视。朱易只是泰然自若地拍拍手上的巾：“好，血止住了，之后几天都不用上班了，请安心等到真正的冬天到来吧。”

在梁律华发火之前，他及时补充：“为了避免成为笑话。”

院当天是一个光明媚的上午。此次行汲取了教训，没有带多余的人，甚至连朱易也没有跟来。梁律华只带了一个司机，此时正让他在车里等着。

只走玛利亚正门，接来便径直走上一条蜿蜒曲折的走廊。仿照古堡的设计，走廊的光线少得可怜，唯恐让人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走廊尽设了一铁质大门，挖空成了大的铁栅栏，像是监狱的牢笼一般引人心慌。其中还隐约传来尖叫声与来源不明的响声，更加剧了这。

护士恭恭敬敬地来迎接，虽然对她的叙述完全不兴趣，但谈来听到的全是积极的反馈，这让人在无论何程度上都安心不少。

等到古堡的寒气快要钻骨髓里，手也开始忍不住去掏烟，一抬悚然发现，梁牧雨就站在离自己三四米左右的位置。因为周围环境太过昏暗，结结实实把他吓了一。直到走到有自然光的地方，才能稍稍看清他。

牧雨还穿着刚来时的衣服。可气候早已冬了，他的脖和锁骨都暴在空气中，装在松垮垮的衣服里，显得十分单薄。

令人宽的一是，他额前的发剪短了。以往藏在黑发漂亮的睛白皙的脸庞暴来，以往的柔气质减弱了些。好像是劳改结束后的样，这不可能有人把他认成女孩儿了。

梁律华忍不住朝他走近了一步。他想向他歉，说自己来迟了。也想问他这段时间以来过得怎么样，问有没有人欺负他，问他冷不冷。但是犹豫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来。

看见面前人的逐步近，梁牧雨微微缩起肩膀，畏缩不前，看起来像极了一只被吓坏的兔，睛盯着梁律华——不，是梁律华的鞋尖。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与工作人员别，一前一后走了玛利亚。牧雨像是一个幽灵跟在他后，让他苦于回首。如果不是布鞋与地面的脚步声，他几乎无法确定他的存在。

走古堡大门，离汽车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梁律华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好困。”

梁律华转：“不舒服？”

他摇摇，小声地重复：“我好困。”

“先上车。回家就能睡了。”

在梁律华看来，几句不痛不却分外可贵的对话似乎让两人重新熟络起来。梁牧雨也没多说什么，跟在梁律华后上了车，与他并排坐在后座。梁律华坐在左边，而他靠着右边的车窗坐。

车窗禁闭，车昏暗又安静，几乎隔绝了一切声音。梁律华扭看着窗外，街景荒凉，人烟稀少，几乎没有什么人类在此生活的痕迹，也没有车辆经过。

扭看一牧雨，发现他的睛早就闭起来，正用脑门正抵着车窗打瞌睡，却总是被车的颠簸惊得睁开，睡得很是艰难。

路况的糟糕最终还是没有抵过睡意，再次看向牧雨时，他已把埋在前睡着了，脑袋还一一地往掉，像小乌似的。

梁律华向右边挪了挪地儿，轻声吩咐司机把车停来。

正待着，牧雨的无意识地歪向了过来。他的肩膀陡然压上了一份重量，话语也不自觉断了一。

理所当然的，他抬起右手，环住牧雨，把他的脑袋扶到自己的肩。弟弟上有一医院的消毒味，和无数人的味，但是没关系。

“小吴，去烟，休息一吧。”梁律华言简意赅地告诉司机，司机自然也识相地了车，踱着步走远。

远立着成片的白杨，周围是一片荒草地，有间歇的虫鸣和飞机路过的遥远轰鸣。

听着见耳畔均匀的呼声，慢慢闭上，经由隔着衣衫的重压，清晰受到他的温度。

于是梁律华意识到，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改变了。

他是被半难以忍受的酸胀叫醒的。睁开，周围的天居然已经全黑，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也睡了过去。

牧雨不知何时已经落到膝上，压着自己的还在毫无知觉地睡。脚已经全麻，略微一动，却被麻痹刺激得忍不住倒一气。

牧雨动了动，醒转过来。他睡惺忪地起了，发被压得糟糟的，睛因为还没有适应黑暗，本能地去抓能抓住的一切，一伸手便摸到了梁律华。

他动作迟缓地把手收回：“对不起。”

看着依然沉浸在睡意余韵里的牧雨，梁律华心中的一时复杂到难以言说。他抬手习惯地想帮他梳理额前的发，但牧雨在黑暗中猛的一颤，往窗边躲了躲，扭过去。

“对不起。”他有些懊恼地了自己的发。

梁律华伸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会儿，却没有什么要抓住的东西。只能僵地扫了扫衣服上的灰。

打开门把晾了一天的司机小吴叫回，车重新开起来。车也再次陷沉默。他没有试图再靠近牧雨，牧雨也没有闭上。

麻痹带来的烈不适几乎占领了全的知觉，与之匹敌的还有稀薄的空气带来的缺氧，让他到呼不顺畅起来。

难熬的时间速逝，天从墨黑转为黑蓝，车驶了城。

梁律华问梁牧雨想去什么。他看着窗外没回答。许久才说：“我该回家了。”

梁律华开始不安地整理领带，手指发抖地握住领结，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经把领结抠得松松垮垮。

“随便找个地方放我来就行，我可以自己搭公回去。”

梁律华没有理睬他，直到重新把领带理得一丝不苟时才开：“起码去吃些什么吧，睡了那么久，你一定饿了。”

没等梁牧雨回答，他便自作主张要求司机在一家面馆停了来。

司机车帮他拉开门。他车后见梁牧雨迟迟没有动弹，便示意司机先行离开，自己则绕到牧雨所在的那一侧，替他拉开车门，好声好气地劝：“你不是最喜吃面了吗。”

梁牧雨沉默地看了他一，什么都没说，但是照梁律华的意思了车。

这家面馆和之前去的那家老旧的面馆不一样，很明亮，很宽敞，墙面被漆成清淡的黄，摆的都是净的木桌。

梁律华拉着梁牧雨在一个角落的沙发座坐来，这里隐私比较好，但两人的距离相较刚才却丝毫没有拉一。牧雨靠在椅背上，从纸巾盒里了一张餐巾纸，撕成两半，叠起来再撕成两半。

梁律华拿了菜单推到他跟前：“想吃什么？”

梁牧雨手中的创造被迫停止。他接过封红褐的菜单，快速翻了几页，推回梁律华面前：“都可以。”

梁律华不经常门吃饭，对饭店也没有概念。看了服务员，看了梁牧雨，合上菜单，叫来服务员：“你们这儿卖面吗？”

等待上菜的时间里，梁牧雨一直盯着梁律华后面的方向看，梁律华终于忍不住回，发现那里是一台电视机，上面正在放护齿糖果糖广告，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正因为蛀牙而坐在地上伤心地哭。

梁律华扭过，心里很不是滋味，没话找话：“在那里吃的好吗。”

梁牧雨摇摇。

梁律华问：“都吃些什么？”

梁牧雨答：“他们不给我吃的。”

梁律华忍不住皱眉，还没来得及追问去，一碗冒着气的面就端了上来。梁牧雨坐着迟迟未动，梁律华就拆了一双筷递给他。

梁牧雨举着筷，迟疑：“你呢？”

梁律华摇摇：“你快吃。多吃。”

获得“快吃”的指令后，梁牧雨半没有犹豫地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就这样风卷残云地掉了一碗，梁律华甚至没有看清他咀嚼的动作。

梁牧雨开始吃第二碗时，梁律华帮他要了一杯：“别着急，慢慢吃。”梁牧雨仰将拿来的一饮而尽，然后果然放慢了速度。

吃到第三碗时，中途他抬看了梁律华一。梁律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托腮盯着弟弟的吃相，额前张得了一层冷汗。不过牧雨很快低，自顾自呼噜呼噜地着面。他给自己也要了一杯，防止自己一直盯着牧雨看。

慢慢地喝着不算太净的塑料杯里的，量没减多少，牧雨已经吃完了第三碗。他拿袖一抹嘴，盯着梁律华看。

梁律华问：“吃饱了吗？”

梁牧雨扶着碗缘犹豫了一，垂抬，神偷偷追着梁律华看，一副可怜相。梁律华忙不迭地说：“那就继续吧，没关系。”

到了第四碗面，梁牧雨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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