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了。

都说个好剑纯得是断绝的。

沈剑心摸摸怀里的黛雪剑，苦笑着想，断绝他是不到的，只能悄悄离叶英远一、再远一，让那份不为人知的相思淡去吧。

可之事又怎么说淡就淡得了呢，待沈剑心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前往藏剑山庄的船上了。

这船是藏剑山庄来往扬州的私船，给他摇船的人是藏剑山庄的家仆，他们都认得这位自家大庄主的挚友，在扬州码见着徘徊的沈剑心，赶熟络地招呼他上来，又笑着问：“沈，来看大庄主啦？”

“嗯。”沈剑心也没想到自己碰上藏剑山庄的船，更没想到这些人如此拉着他走，不太自在地压低斗笠，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更薄弱一些，“刚从南海回来，要北上一段时间，刚好到扬州，便顺路过来拜访你们大庄主。”

“哟，南海，沈真厉害！”船工朝他竖起大拇指：“那地方可没人敢独闯，多得是怪传说。不知沈在南海有没有什么奇遇，可以与我们说说，也让大家伙去茶馆替您说两段书？”

沈剑心勉笑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冷淡：“我海只是受人雇佣、为商队护航了几个月而已，走得也不远，从海路南到了汉时趾郡一带完生意便折返，没有遇到什么大风大浪，无甚可说。”

他都这么说了，那些船工也不好再问，随便再扯了些天南海北的话题，沈剑心能答的就答，答不上便糊过去。一行人如此这般聊着闲话，很快就将沈剑心送到了藏剑山庄正门外。

沈剑心站在山庄外，还想着自己不去、这次又该怎么跟叶英说话，叶凡便来了。

“沈剑心？”叶凡老远便看着柳树站着个熟悉的影，朝他走过来：“怎么在这儿站着，快随我来。”

“刚到呢，还在想先找谁聊聊。”既然叶凡来了，沈剑心当然不能再站去，随着他往山庄里走。

叶凡听了这话，笑：“还能先找谁？你若不先去找大哥，他哪怕嘴上不说，也定然会不兴的。”

沈剑心尴尬地一声轻咳，没接话。

果然，叶凡带着他就是往天泽楼走的，都这个份上了，沈剑心也不能说自己不去，便随着他来看叶英。

这会儿临近晌午，山庄外都闹得很，天泽楼一方却还是惯常的清净。沈剑心与叶凡走到叶英院，瞧见他那心心念念的人这会儿照旧站在门前，正与旁边的罗浮仙低声说着什么话。

罗浮仙见着他二人，惊喜地朝叶英：“大庄主，沈来看您了！”

“嗯。”叶英略偏过，声音亦有笑意：“方才听见了。”

“大哥，人给你带到，小弟就不多留，先回去照顾妻儿了。”叶凡本就是来去集市给孩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的，此时手里还拿着个虎拨浪鼓，将沈剑心送到天泽楼便该折返。

叶英，顺便嘱咐罗浮仙：“浮仙，将今日刚好的各式糕装一份，给弟妹也尝尝。”

罗浮仙的糕在藏剑山庄都是有名气的好吃，既然叶英开要送他们，叶凡自然也多留了一会，于是在这功夫，便看见沈剑心磨磨蹭蹭地走到离叶英五六步外的地方，小声说：“叶英，我来了。”

此时叶英目盲已有几个年，可沈剑心还是不敢看他的睛。叶英是目盲又不是心盲，他总觉得自己站在叶英面前时被他看得透彻，那隐藏在心中的秘密也被他看得一二净，无搁置。

“你难得来一次。”他不过来，叶英也不动，两人隔着老远聊天，“准备留几天。”

“我……”看着叶英那闭着睛、认真聆听他说话的模样，沈剑心到底把那句“我今天就走”给咽了回去，说：“我反正是个闲人，留个十天半个月的也没什么。”

叶凡看着他俩这样，想笑又不敢笑。两人的，山庄上但凡不把睛当气孔的人都早看了来，偏偏这两人却还是端着，他们这些看客比本人还着急，着急着着急着，反而更起了兴致，想看看这两位到底什么时候能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纸。

听了沈剑心这话，叶英吩咐旁的剑思：“去给沈备一间客房，糕茶、吃穿用度，缺什么都从天泽楼拿。”

沈剑心连忙摆手，要拒绝这隆重的对待，但剑思溜得极快，他也不好追，只能又往叶英边多蹭了一步。

罗浮仙已经把糕打包好提来，叶凡便不再多留看他二人笑话，和叶英再行了个礼便溜溜达达地回去了。

叶凡一走，罗浮仙当然也是有力见的，说要去看看厨房今天什么菜，让多加两沈吃的。一时间本来闹闹的天泽楼门只剩他们二人，倒让沈剑心忽然又无话可说。

青年的手无意识地绞着摆，他偷偷瞧了叶英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我刚从南海回来，叶英你去过没？我给你讲讲那边的风吧！”

叶英不想扫了沈剑心的兴，没告诉他自己早年间其实在南海待了三年，只：“愿闻其详。”

沈剑心再朝叶英边迈了一步，想了想，从南海的经历中理一线，说：“我在南海见过一株半人的红珊瑚树，上面缀满珍珠、贝壳等奇珍异宝，甚至有好多颗极为罕见的拇指大的夜明珠镶嵌其上。他们展示给我看的时候，是在一间暗室里，可就算没有烛火，室却丝毫不减光明，全被那棵珊瑚树上的明珠照亮了。我当时看到便在想，这价值连城的珊瑚树我大概是连枝丫都买不起的，或许只能你们藏剑山庄才能财大气地买。”

他这话便带着不少调侃的意味，叶英听来了，接这份小玩笑：“我们藏剑山庄买得起，却见不着。这样吧，若有朝一日此能到中原，叶某定然将其买，你来藏剑山庄的时候可以慢慢看。”

“要是你也能看到就好了。”沈剑心盯着他闭上的睛，心里万般难受，却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快些：“不过没关系，叶英你以前什么珍宝没见过？像这小玩意，我跟你讲过之后，你就知它们是什么样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沈剑心将在南海的见闻娓娓来，叶英亦听得专注，偶尔回上一句，不知不觉间就这么说了两刻钟，待罗浮仙过来说菜都备好了才罢。

这是沈剑心在藏剑山庄留得最久的一次，也是他将自己行的经历说得最清楚的一次。往后多年，叶英每每想起这段时光，再想起听到的江湖传闻，方才明白他为什么这次如此多话。

沈剑心南海和回中原的事都少有人知，直到沈剑心死后，叶英竭尽全力调查他的生平，从这次扑朔迷离的南海之行往挖掘，才隐隐约约拿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

这是一个只在趾那边传的故事，是趾有渔民被大浪卷走，几个月后回来说自己不小心到了鲛人落，那些鲛人救了他，在一次从鲛人落路过时送他来。渔民在鲛人落生活这些日里听到一个故事，说是落前些年刻意闯过一个武功的外人，他应该是个中原人，但不知名姓、也不知师门。此人完成了鲛人一族所有的考验，九死一生来到族面前，理来说可以要求获得鲛人所藏的任何宝藏，但是那人什么都没要，只是问鲛人的族，听闻鲛人一族尽藏四海奇珍，是否有什么秘药医治失明之人的睛？族将其带密室，问询过程不为外人所见，只知族最后向他答，鲛人虽有众多奇药，然你所说此人此疾乃命数天定，三山四海无药可医。那人闻言失望离去，宝藏分毫未取。

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么这应该是沈剑心最后一次为他找医治睛的方法，也是他能知的最后一有希望的途径。从此沈剑心再也不提此事，大约是那位鲛人族在为世人所知的命数天定之外又向他透了别的话，让沈剑心确定叶英的睛的确再也看不见了。

其实早应该想到沈剑心去南海没那么简单。

叶英听着边罗浮仙轻言慢语的汇报，心想，如果真有沈剑心所说的那样的珊瑚树现于黑市，他买不起总有人买得起，如果在场行商大家都买不了，最起码这棵树的消息会在中原传播去。可是这么多年来关于这样的珊瑚树江湖上一风声都没有，那么只能说明他见到这棵树的地方不简单，很有可能珊瑚树在鲛人落，那是属于鲛人一族的宝藏，因着他完成了鲛人的所有考验方才得见。

但沈剑心把他的过去瞒得太严实，就连叶英目前也不太确定这个听到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南海又到底有没有鲛人落。叶英不是没有去过南海，他甚至在那里待了三年，并且亲自潜过南海海底挖掘寒铁，可他没有见过任何鲛人。如果故事是真的，那沈剑心定然是用了常人达不到的法才去到的，比如……闯海啸，赌这来自大海的浪会带他到鲛人落居住的珊瑚礁上去。

从海啸中一次找到去鲛人落的路可谓是天方夜谭，沈剑心不是什么好运气的人，他在听说鲛人落的传说后或许去过很多次南海碰运气，那些叶英查不到的他向南的行踪都是在这次南海之行前，直到希望彻底覆灭，他方才停止了追逐海浪的脚步。

这位沉默的至死都不曾说过一句他，可沈剑心又是如此他。

后来藏剑山庄倒是的确买到了一尊南海珊瑚树，由叶炜在楚州购得，带回藏剑山庄时也拿到天泽楼问叶英要不要。

剑思小心翼翼地将珊瑚树端到了叶英案上。叶英看不见，但从剑思动作的声音中听它并不沉，积也不大，相较于当初沈剑心所言的珊瑚树差得甚远，在剑思介绍的时候也没听到说镶嵌有明珠。

他承诺过沈剑心，藏剑山庄若是见得到，定要买当初他见到的那棵珊瑚树，放在这里让沈剑心来看，可终究所得皆非，那人也不在了。

叶英默默听了一会儿，最后说：“我看不见，留着它也无甚大用，给三庄主送回去吧。”

但剑思正准备来把珊瑚树端走的时候，可能是运输路上的颠簸碰撞，它本就有一枝丫摇摇坠，再被剑思轻轻一碰，便落在了托盘上。

剑思跟在叶英边几十年，难得犯错一次，已经好了被叶英责怪的心理准备。可叶英终究什么都没说，凭着刚才听到的方位捡起那一小枝珊瑚，起离开。

于是这尊珊瑚树还是在心修补断裂之后还给了叶炜，而从这一天起叶英的衣饰上也多了几颗珊瑚珠，只是叶大庄主向来衣着繁琐，无人在意这些血红的珠陪着他站在天泽楼门前时，又在对着树那一截枯骨如何倾诉相思。

除了珊瑚树的故事之外，沈剑心留给叶英的、能让他随时带在上的小东西，大约只有那几枚剑扣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