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结巢的悦耳鸣声，听西湖山的四季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剑心在叶英边待得极其无聊。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他，他也碰不了所有东西，就连叶英的衣角都摸不到。他能的，只有在叶英又站到天泽楼前时抱着膝盖坐在他边，絮絮叨叨地讲这么多年来自己的江湖经历，哪怕明白叶英听不见，沈剑心也似乎要用这样的方式，去补全前些年缺失的时光。

直到三年后，叶英极难得地了趟远门去往成都。原因是有个小消息在传，侠义至尊沈剑心的黛雪剑曾经在此地被人看见过，却又失踪不见。虽然只是传言，但的确叶英没有黛雪剑的落，因此还是打算去一趟。

其实就连沈剑心自己也不知现在黛雪剑在哪里。他死之时带的是天之剑，走之前将愿无违留给了叶英，心有泰阿和七斗映辉悄悄放回剑冢角落，而黛雪剑他本来是放在纯李忘生卧房的，但不知为何失踪。

也就是在成都，沈剑心在死后第一次和人有了。

在郊外，叶英的车和一位老者肩而过。沈剑心本来在跟着车走，但却被那老人微笑着拦了。

沈剑心看了看远去的车，又看了看前的老者，惊觉自己忽然可以脱离叶英的周的范围，不由得警觉起来：“你是谁？为什么可以看见我？”

“吴为有。”老者说，“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叫贫一声师祖。”

敢让沈剑心叫师祖的还有谁？

沈剑心顿时明白前之人便是吕宾，立刻朝他行了个大礼：“玉虚弟沈剑心，拜见师祖！”

吕宾受了他的礼，让他起，再带着沈剑心往广都镇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何自己魂魄没有消散或者转世，而是滞留世间？”

沈剑心：“这正是弟不解之。”

“因为你的执念太。”吕宾说，“你之劫难过后，贫等你许久，要接引你去云外，然而只见一剑归天，却迟迟不见你来。待到世间查探一番，方知你被束缚在网之中，此番以剑引，便是要渡你离开。”

原来自己的黛雪剑是到了吕祖的手上，也正是吕祖放黛雪剑的消息，才让叶英能来西南一隅的成都，再略施法术，使自己和叶英的束缚被解开。

但沈剑心仍有不解：“师祖为何渡我？”

吕宾：“因为你有一个机会。”

沈剑心：“机会？”

吕宾：“原本在死之时，你便悟，当时就该归去方外，从此乐游大三千。然而为‘’之一字所困，才耽误至今。贫不愿见你在人间蹉跎光，该尽早归位才是。”

沈剑心停住脚步。

他望向路的尽，那里已不见叶英车的踪迹，可沈剑心总觉得有一条无形的线连在自己和叶英中间，只要一转便扯得心肝都疼起来。真奇怪，他已经死了好几年，怎么还会有疼痛的觉？

吕宾看到他的神，若有所思：“你不愿？”

沈剑心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他只是想了想，问吕宾：“师祖，我如果跟着你一起走了，那么以后叶英怎么办？”

“你既归去方外，便和红尘俗世再无瓜葛。”吕宾说，“至于叶庄主，他会安稳度过这一生，再回，一世仍旧生于大富大贵之家，幸福满。”

“这么好呀。”沈剑心笑着说，“叶英他是个好人，合该每一生都幸福的。”

但他笑着笑着，神又黯然来。

“可是未来虚无缥缈，一世他不再是叶英。”

“叶家……藏剑山庄……”

“他这一生，又怎么算得上安稳呢。”

吕宾：“那是叶庄主的劫，与你无关。”

“但是我看着他这样难受。”沈剑心摇摇。

“所以师祖，很抱歉，我不能跟你走。我还是继续守着他吧，等到他寿终正寝那一天见他一面，和他一起重回，毕竟一世或许……不再见了。”

沈剑心停止了与吕宾的谈，他再次朝吕宾作揖，快步朝着叶英离开的方向而去。

在沈剑心走后，吕宾才轻叹一声。

他抬起手，黛雪剑现在吕宾的手上。

“又是一个痴儿。”

这位纯祖师再次微笑着看向手中的剑，然后迈着不不慢的步伐，在叶英暂居的客栈外拦住了沈剑心，将黛雪剑给他。

“现在的孩怎么都如此心急？不待贫将话说完。”

沈剑心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碰到黛雪剑，顿时一阵激动，立刻将心的宝剑抱在怀里：“师祖还有何教导？弟都听着。”

吕宾：“也不是没有办法圆你心愿。”

沈剑心一听这话，立拒绝：“若师祖的办法就是需要弟离开叶英边，那师祖还是请回吧。”

吕宾：“如果是你能重新给叶庄主完整而好的一生呢？”

沈剑心抱着剑睁大睛。

他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办法。

如果，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叶蒙没有死，如果藏剑山庄没有被海寇毁掉，如果叶家还是团圆，如果叶英能够真的幸福安稳一生……

可是世界上，真的有如果吗？

看到沈剑心疑惑的神，吕宾仍旧只是微笑。

他说：“孩，但你要知晓，‘月满则盈，月盈则亏’，因果相系，此消彼是定然之事。若你想要到此事，那你没有了再悟大的机会，或许也与叶庄主再无缘分。”

“这都不重要。”沈剑心毫不犹豫地说，“如果真的可以让叶英这一生平安顺遂度过，我宁愿不要这悟之机。而叶英与我……叶英有没有我都没关系，只要他过得好，只要他……”

沈剑心再说不去，他地看着楼上的某个房间。

叶英不记得他了又如何？

叶英不他了又如何？

左右叶英就是不该喜他的，叶英那样的人怎么会喜他呢？

如果一切真的都可以重来，那沈剑心愿意用自己所有的东西去换一个叶英圆满的结局。

“你既定决心，那么我们在此之前有几件事要。”吕宾说，“你还是要和贫一起走，去往西域，寻找衍天宗宗主萧卿云。有些连贫也不能知的话，你只能对他说。”

沈剑心此时还不明白吕宾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待他在魂灯见到那位萧宗主和吕宾如一辙的笑容后，便明白了为什么要找他。

萧卿云看着沈剑心：“沈，你可有什么话要对在说？”

吕宾已经离开，但沈剑心其实自己也不知要对萧卿云说什么。

他犹豫了半晌，最后只了一个决定。

沈剑心将此生所有的、已经合了天之力的修为注黛雪剑，然后将此剑给了萧卿云：“这就是我要对萧宗主说的话。”

萧卿云没问为什么，他只是，从沈剑心手中接过黛雪剑。随后在沈剑心的注视，黛雪剑变为凡铁，寸寸碎裂，残块掉了一地。

而萧卿云从地上随便捡起一块，笑着说沈剑心说：“此为生门。”

他似乎是说的方位，似乎又不是，沈剑心没有追问。那块残片上有着斑驳的血迹，似乎浸到了里面，拭不掉。

萧卿云随意收袖中，对沈剑心说：“沈，就此别过。”

随着沈剑心的离去，地上剩余的黛雪剑残片瓦解、湮灭。

留在原地的萧卿云好似在自言自语：“舍近求远，舍求外，想来天上众仙皆无烦恼，这因果只有世俗之人才能担得。”

无人回应他。

紫的衣袍曳过灯光能照亮的地方，走影里。

沈剑心离开衍天宗后，再次回到叶英边，在叶英不知的角落里静静陪着他走完了余生。

这是一个雪后的晴天，沈剑心坐在叶英的窗棂上看雪。

叶英此时已经病得很重，却不愿意用药，只靠厚的力拖着。他也不准任何人关窗，明明已经看不见，却日日倚在榻上，早就失明的睛对着窗外那棵大树。

这是他埋葬沈剑心的地方，殊不知沈剑心本人其实就在他面前。

然而……咫尺天涯。

和往常一样，沈剑心慢慢地给叶英讲自己的过去。他这一生过得实在单纯而乏善可陈，除了修炼功法便是行走江湖，这数年间早不知翻来覆去给叶英讲了多少遍，然而毕竟叶英听不到他说话，所以无论说多少次，对叶英来讲，他的过去都是新鲜事。

叶英的手从锦被上落之时，沈剑心的话戛然而止。

他在期待着什么事的发生，又在害怕着什么事的发生。

可终究——无事发生。

随后，风停了。

整个藏剑山庄、乃至于整个世界都陷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时间与空间在一起凝固，连在空中打着旋落的树叶都停滞了。

沈剑心从窗棂上一跃而。

这等待了多年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他转看了一在床上似乎是睡着了的叶英，神是无比的定。随后，沈剑心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埋骨之地，那柄原本埋在地的天之剑正在被叶英守护了几十年的大树，此时正泛着幽幽的荧光，是这世间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近了，更近了。沈剑心的手已经碰到剑柄，熟悉的觉传来，而后，一个声音让他暂时停了动作。

“覆难收的理，沈应该懂。”

萧卿云。

他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以纸为媒，现于沈剑心面前，目光沉沉。

“萧某是局外人，对沈的决定无从置喙，也对天的决定无从涉。但沈，在此之前，萧某还有话要对你说。”

沈剑心：“萧宗主请讲。”

萧卿云：“你没有——从你剑以后，剑就是你的。然而天有常，天之剑能借给你的也有限，在完成你的心愿后，你会消失，真正意义上的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你还有敌人——天不会给你派愚蠢的对手，你的敌人会比你更加聪明且大，若有不慎，你也挽回不了曾经的遗憾。”

“就算会彻底消失、就算不是胜券在握，你也要赌上自己原本可以成仙的机会，只为了区区红尘牵绊吗？”

沈剑心听完，只是笑了一。

他反问：“萧宗主，那你为何驻留人间？”

萧卿云大约早料到他会这么问，亦是微笑：“烦恼太多，归去不得。”

“是了。”沈剑心说，“我也有很多烦恼，经常在想为什么从来不敢跟叶英说自己的心意，想之前是不是给叶英写的信太少，想为什么要和他认识而导致他伤心这么久。如此说来，我也走不得。”

沈剑心一脸轻松的笑意。他最后朝天泽楼的方向看了一，屋是他心的人，是为他伤心了一辈的人，是他曾经不敢碰的天上月。而现在可以改变一切的机会就在自己手上，只是区区一代价而已，有什么给不了的？

天之剑被轻巧，一瞬间，白芒淹没天地。静止的画面扭曲成漩涡，万事万都在飞速倒退。萧卿云也再次回到衍天宗，而当一切停止后，他的手上多了一块浸过血的残铁碎片。

萧卿云随手捡了个盒将它装上，负手踱步门，仰望大漠中的万千星，直到看见属于沈剑心的那颗星从黯淡到光芒四、又再次隐去，似乎只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才再次微笑。

“呀，似乎有个消息忘了告诉你，沈。”萧卿云对着那颗星星说。

他略带恶劣、又似乎只是玩笑一般勾起角。

“——想什么，都尽放心去，横竖有人给你兜底。最多只是会失了剑而已，魄早被他收走了，今后再难不过是他院中一株仙草，或是一柄剑灵，常伴大三千。不过沈，若有人为你重塑剑……”

萧卿云的话终究没说完，天边传来几声闷雷，似乎是对他自言自语的警告。衍天宗宗主也只能收起未尽之言，回房去也。

死两次是什么觉？

沈剑心对此非常有发言权。

好吧，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坐到叶英边，看他抱着天之剑不撒手的样，自己也只能叹一气，恨这辈之前太贪玩，不肯用功，否则怎么又死了！

没魂飞魄散已经是吕祖保佑了，沈剑心自我安。又单方面陪叶英几十年而已，这事儿他一回生二回熟，横竖也是没对叶英失诺，自己还是回到了他边嘛，只是叶英看不见而已。

不过这次他没有被再次禁锢在叶英边，可能是死两次也看开了，沈剑心苦中作乐地想。这就方便他去找人和散散心了，哪怕大约现在能看到他的人也就还是上辈那两个。

鬼有个最大的好便是一念千里，赶路非常不费时间。沈剑心在陪了叶英一个月后，十分无语地看着他把天之剑娶回家，觉得哪怕自己死了这藏剑山庄也没脸待去，立刻跑路。

叶英看人也准得很，沈剑心本人要是知叶英想把他八抬大轿抬回去，第一反应的确是逃婚。不得不说叶英这招先手为用得很好，日后沈剑心一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他的确是看着自己和叶英成亲的，但是他不记得、也永远不会想起来了！

沈剑心跑路的第一站是先回纯，很好，吕祖不知去哪儿了，非鱼池都没人喂乌了！

他跑去找上官博玉，结果这位师叔还是老样，闭门炼丹不见人影。金虚卓凤鸣在帮李忘生理公务，忙得不行。他再去看看于睿，然后得知于睿和卡卢比山游历未归。寻思找祁单方面聊天，结果发现祁又去万谷了，不必说，定然是去找谷之岚的。

沈剑心对这个大家都有缘的世界绝望了，明明他也有，但是看得见摸不着。

走了这么一圈，沈剑心只能去扒李忘生的门。本想着看一师父就走，结果未曾想到正在看书的李忘生抬，准确无误地看向沈剑心在的方向。

沈剑心：“……”

他心中有个猜测大约验证了，那就是吕宾为什么让自己去找萧卿云而不是李忘生。

果不其然，李忘生放书：“是剑心吗？”

沈剑心看来，他大概只能知是自己，却不能对话和真正看见。这已经非常了不得，要知李忘生此时也就四十来岁，比萧卿云整整少了几十年的修炼，却几窥天，也难怪吕宾不想让他多沾因果，免得被沈剑心的事牵连，万一被天使绊，这纯第二个立地飞升的希望就要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