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

晴光穿过漏窗，淌了粉墙黛瓦砌成的院，照在一墙繁茂的薜荔上，双绮仿佛又看见了小时杭州旧院儿里的薜荔墙……

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只躲在墙后偷偷瞧着梅氏扮戏唱曲，一时是崔莺莺，一时是杜丽娘，婉转缠绵，如怨如慕，有时唱着唱着，便堕泪来，双绮虽听不懂曲词，但每见娘亲落泪，自个儿也难自禁的一阵难过。

梅氏瞧见她，一时收了三分泪，浮上哀婉柔淡的笑，“傻囡囡，你哭什么呀？”

梅氏弯来拿绢替她拭泪，她也用指肚去匀梅氏的泪，央告说：“娘，你别伤心……”

梅氏便着泪笑，轻轻：“娘不伤心，娘见了囡囡，什么伤心事儿都忘光啦，娘不伤心，傻孩……”

梅氏唱戏初还有几分神神秘秘的，背着人，若丫们不慎撞见，总要挨一顿骂，故双绮也只得偷摸着瞧，不过梅氏发现了也不恼她，也独不恼她，只是温言打发她去玩耍。有一回双绮问她为何躲着人唱，梅氏低着有些难为：“好多年不唱，曲都生了呀，嗓也坏嘞，怕人笑。”

“哪里坏了，我听。”双绮眨着分辩，说得分外真诚。

双绮便常常躲在后边听，久而久之梅氏也由她，忽有一日梅氏妆上楼来，俊修眉，顾盼神飞，手里闲闲摇着扇，温意睇了一目，问：“双绮，娘教你唱戏好唔啦？”光忽闪，着几分明莹的期许盼望。

“当真？”双绮眸光一亮，扑上去环着娘亲的腰，连连央：“娘教我，现在就教我！”

梅氏才教双绮学戏时，只如儿戏一般，无甚规矩可言，今日不会，哪日起兴儿再来，从不她，双绮最翻捣梅氏那几只大箱笼，里盛满了梅氏旧日的行，翻喜的，梅氏便抱她至镜前，与她妆上，分解详说给她听：“你瞧，这是杨贵妃的翠翘嘞。”便将《生殿》故事讲来，动便戏演一段，唱几句，双绮也跟着学。梅氏一宿病，有时唱到一半，便咳个不止，个段，亦不能久持，每见双绮因此忧惧的神，便将人拢在怀里柔声宽解几句。

调是落不准的，动作也不达标，梅氏也不在意，只要她喜，只偶然信玩笑：“你这个样哇，若在班里，早该狠狠打板了嘞。”

有一回一个字教了好几回仍唱不到调上，梅氏佯怒，将上回打手心的黑檀尺请了来，板起脸敲一敲案：“好生唱来。”

双绮气一时短了，声断了，梅氏扬起尺在人后边样了样，双绮重起了调，仍不好，便撒扭躲了。梅氏绷不住笑着摇摇，搁尺，招招手再唤双绮站到跟前来，再演示了一回，温：“再试试呀？”双绮默了默，低：“娘，我渴了……”梅氏便抚一抚双绮发，“罢了，就这。”唤丫了茶和心。

双绮吃饱喝足，便坐在小杌上趁梅氏不备偷偷把玩起戒尺，上回梅氏也不曾当真打痛她，是以她并不很怕此，拿在手里翻转抚玩几回，低看工尺谱的梅氏蓦地一记风扫来，双绮慌忙将戒尺归回案上，两手背在后。

梅氏蹙了蹙蛾，缎似的柔嗓徐徐吐声：“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呀。”睫微翕，瞥了一小榻，“那么想挨打的呀？自己个儿褪了裳，趴榻上来。”

双绮赶忙摇摇，却不料梅氏认了真，促：“快嘞，不然娘以后不教你唱戏了哇。”

双绮疑心娘亲在逗自己，却也不敢不照，望望四无人，这方自个儿扒开裙，见梅氏仍拍着榻促，又解了腰，踩着小杌攀上榻，梅氏不待她伏好，便照着她后袒着粉白匀净的两团轻轻了一记，蓦听咻的戒尺划风声，双绮不由闭了，像个呆雀儿似的，拱起腰，撅着，将脸埋在臂弯里。

梅氏又象征地轻责了两记，那两团丘轻弹了弹，着暮晚的薄风，凉飕飕的竟有些发，梅氏又将檀尺贴着细细挲了几回，叮嘱说：“戒尺不许你耍，以后挨打都照这个规矩的，听见唔啦？”

双绮没有吭声，梅氏又扬起尺着力甩两记，直打得粉团儿上现两条红印，疼得双绮哇得哭来：“啊听到了，娘别打呜呜呜……”

梅氏心了，抚了一把，将双绮拉到膝上，柔声：“打疼了呀？娘看看。”

双绮却踢着抻着胳膊搡起梅氏来，哭说：“坏人！你是坏人！呜呜呜走开，不要你！不要你！我要爹爹换一个娘！”

“混账话，哪个教你来！”

仿佛有一阵冷冷的风刮过脸庞，梅氏如同被激了一，也颤，腕也抖了起来，霍然起，只将双绮摔在榻上，戒尺照着一径雨似地砸来，薄薄的两片尖霎时便揭两层油，双绮踢着歇斯底里地哭叫，稚肤脆，还未怎么见，便已渗了血珠，殷殷透着紫意。耳畔传来梅氏怒声：

“孽障，哪个教你来！”

不知过去多久，戒尺划风声倏忽僵止在半空，而后便听哐当一声，双绮瑟着睫回望了一，只见戒尺砸在地面，大老爷从背后环臂制住梅氏，对着人耳边沉声低低：“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