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发冷。

天一怒，素缟千里，死了这许多人，龙君的怨恨依然难以消弭——垄溪洛氏嫡脉一十三人随驾巡，尽数战死，洛氏断代；净平君龙骨被斩断，回军时牵动沉疴，不治亡；笏平君与典平君因矫旨的罪过，双双自戕于各自的寝殿。君臣相得殊为不易，忠臣，能臣，近臣，非白而死，如何能使为君者不怨恨呢？数日之后，又借着“莫须有”之罪放了一些人。

赏罚之后，三位殿君的后事也妥善安置了，唯有垄溪洛氏，念其绝了嗣，便从洛氏庶支里挑了位人才俱佳的，赐予他姓氏及嫡脉的份，归到执首洛则声膝，又令龙女嫁，如此三代，可见荣之盛。

得闻此言，墨君圣面上仍旧是倨傲矜骄的，角开阖的弧度也如故，分明没有半动容。

傅燎影想，到底是嫡，虽没有在执首大人边教养，这样行不动尘语不动的作风，除了威势不及，倒与墨斜安一般无二，看着就是人上人的气派。

仿若刀锋一般的人，清绝带煞，未及老去，便在姿容鼎华之时夭折，这样的盛景最易惹人心动。

“正殿改作大雄宝殿，如是观的旧，合用的换了壳用着，不合用的都收在最偏且漏雨的厢房里，无栖的人可以去那住，贫苦的人念无量寺的好，颂扬它的名声，至于如是观，便再没人记得了。”

“人是记不得了，那记得的，莫不是鬼？”墨君圣声不动地说着，话语里的措辞，却相当之不客气，“也是，画了张蒙在上，看着还像个人的。”

刀薄且通透，是白玉的颜，月夜中清凌凌地泛着光。供奉阁的时候不染纤尘，哪里能想到，鞘见血时竟是这样艳丽人的样。

“公说的是，到底是世殊时异，鬼画人，人怀鬼胎，谁也不比谁好看。”铁骨扇砍在野狐桥莹白的句阑上，崩好些冰裂一般的纹缕。“人如何，鬼如何，人鬼皆非又如何，这一局，只看生死，不论胜负。”

“生死？”不过是向死而生。

墨君圣看着那好大一片句阑在他之前落涧中，听着那好大一声轰鸣撞脑海中，心中只是如往常漠然着。

鬼画人，人怀鬼胎，是司空见惯的事，想起来觉得可笑，可到自己时往往不由己。但，是真不由己吗？或者是人心，都藏着一只鬼魅？

他蓦然记起，那日午后誊写《昙华托生品》时耳际的絮语。它是什么？是人心，还是鬼魅？仿佛看清的事实，忽而又有些想不透了。

那只筑桥的白狐，拜求的真是成仙后的生么？若是，那自然是很好很好的，若不是呢？若不是，永岁，是不是就成了困守一生的枷锁？

淮山君的藏书多而庞杂，零散地记载了许多未经考证的荒唐事，但仿佛许多都提到了，妖的丹加上许多味听起来就很厉害的辅材——凤麟角算是常见的，还有许多没听过更没见过的，某某灵兽的心血骨髓什么的，诸如此类，生挖来在鼎中上七七四十九，或是九九八十一天，淬成的药吃了就能成仙。

由此可知，成仙不定是什么善，生或许也会是残忍的事。淮山君确然已活过许多年了。黛眉殿里有一座灵堂，供奉着无字的牌位，淮山君清明烧香时，总会剪枝祭奠，他说，那是他悠的余生。

如同所有死过人的江河那样，渭川悲洄的中尽是汹涌的暗，传说有冤死的魂灵寄其中，对生者的妒恨使它们攫取一切可攫取的，哪怕再好的人涉去也不来。

最凶险的一段程，一侧是浅滩，一侧是峭，隘窄而九曲，渭川在此洄，那些作基的山岩上，都被洪涛裹挟而来的碎石木刺撞了凹痕，且在波澜久的侵蚀中，被冲刷成了裂，因为勾连着地暗河，每日可吞吐万顷江。

“还有随卷的死尸。”排竹的蓬船在幽邃的支中缓缓而行，乌篷搭着苍翠的若叶，船舷上悬着一盏昏黄的雾灯，明灭不定地映照着周遭嶙峋的礁石。

“饕餮那样不知餍足，吃来许多。一些也不知是幸是不幸，能去重见天日，但更多的就在暗河里日复一日地随漂着。这样的人无法往生，魂还住在尸里，要不就只能去中界。”

无殃坐在船，将赤的双足浸中，借着熹微的烛火，墨君圣能看见一些苍白扭曲的面容隐约着浮现，从无殃划破的涟漪中漾开去。

“它们更喜这里，虽然寂寞，但毕竟是人间世。”无殃笑地用竹篾弯成的钩去拨灯芯，又往里添了一把骨磷，给已然颤巍的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意。“季狐衣，”他看向墨君圣，“你听，起风了。”

起风了。

腰腹间被撕裂的伤灼烧得厉害，但手脚与心分明是冰凉的，冷的风拂在上，像是整个人都被埋了积年的雪中。

肺仿佛僵死了，间透着血腥，墨君圣眯起，想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着气，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舷侧似乎有什么东西过来了，渐洇，船却在暗河中央上浮沉。无殃将手中的钩探里，不多时，“跟了”，他这么说着，将钩起了些，挂在舷侧绞的排扣上。

风停了，船又开始缓缓朝前游动。

无殃沥足上迹，站起，踩着斑竹的淤痕往篷仓中捣鼓一阵，端了座黄泥火炉。他将制的白陶茶壶坐在上面，又了些碎枝桠，等不了一些时候，那壶便小声“咕噜”起来。

无殃：“没有药，凑合着喝些茶罢。”

他从角落的柜里摸两个白瓷碗，用烧开的茶略冲洗了，斟了两个半碗，并将其中一个摆在墨君圣跟前。

褐的茶汤，映照中形容憔悴的人影，窝陷不说，双更皲裂几残破的血痕，苍白泛青的面，看着如同鬼魅。

鬼魅，墨君圣想，鬼画人，人怀鬼胎，他确然是一只鬼魅，有过私的念，就理应得到报应。心里很惧怕，也许是畏死，但更多的是，他怕死去之后，将会在这暗河中永岁转，再也见不到淮山君。

但无殃却：“作为妖，可不能这样轻易就死去了。”他把几支竹篾娴熟地编织成弯钩模样，一双鎏金竖瞳如冻在寒髓中的耀晶，很居临地看着墨君圣。

“你的元是什么？质偏羸弱，避的符纸倒是画得不错，看起来也许是猫之类的，”无殃细细地端详了墨君圣片刻，又：“是他们家的相。”

啜饮手中的茶汤，寡淡的滋味绵密地沁咙，磨不去的砺，在烧起来的一刻有些微的腥甜，延伸至心的灼痛柔了中郁结已久的血气。

墨君圣正：“我不是妖，是人。”

“你是人，就会和它们一样。”那盈盈的笑意带着些恶质，他指向后方，衣袖如鳍一般在空中招摇，依稀像是送葬的灵幔。

有翕动的声响，墨君圣回看，月白的衣烟缕一般浮上来，如昙华盛放开，里苍白僵的面容。“若是人漂了这么久，早该死了。”

“魂魄还在里，故而尸不会胀，当然也不会腐坏，”无殃复又坐来，双足照旧悬在中，激起的空底，有幽蓝的光一闪而逝。“渭的支这样多，你不会以为我是恰好路过才救你的罢。”

“我的这双睛，能看到灵光的动，”无殃侧卧起来，将指爪覆在墨君圣的腰腹间，“你的灵光很漂亮，就像烧至极致的白焰，”玄的袍服底，撕裂开的正汩汩地洇着血，“正在渐渐、渐渐地熄灭。”

绾起墨君圣漫的垂发，将其上染了血污的衣衫尽数褪去，见得骨分明的上都是豁。

“将生将死之刻，灵光由圆转向衰亡，有些会如回光返照一般炽烈地灼烧起来，璀璨的盛景即便是在十几里外都看得到。”

正是那样堂皇的辉耀，使他得以寻到已然昏死在浅滩上的墨君圣。

“那地方很不好走，偏僻不说，又仄。若不是念在同妖脉的分上，索就等你死去之后再用引魂灯招你过来。”

“阁是妖。”墨君圣仰躺着，即便是居于位，眉宇间也不肯让步，又冷又沉的眸光直迎上那双在他腰间逡巡着的耀金瞳。“那阁是……元是什么？”

“鲲。”

无殃底的耀斑熠熠生辉，倾天的激溅跃而起，落到墨君圣赤的上，和着血污，在苍白的肤上化作艳红的荼蘼。

他戏谑地看着墨君圣，眸光如刀般要将其一寸一寸剐尽了。指尖从上向，勾起墨君圣的颌，很有些肆意地调笑：“你这个样还有风的，比得上妖蚺晏氏的媚骨天成。”

如此轻浮的姿态，墨君圣闻言，心不免一窒。

火起之，血气逆行上冲，连咳带呛得，似乎连肝肺都要呕来。这样大动戈地，在一个时辰后，总算将腹的淤血都吐尽了。他倚在船舷上，气脉微弱，几乎断了生息。

心气这么，总是要吃亏的。

无殃将自己的外衣给他搭上，那料初看起来分明是很轻薄的，在灯泛着光，本以为及会很冰凉，谁知其上却涌动着转不息的意。

“这是用我尾羽上的绒织成的，御寒还不错。”鲲到一定的时候，就可以化鹏。

无殃腰以的鱼尾，没在暗涌中，于烟絮般的雾中化为双足，幽蓝的鳞甲隐没在莹白的肌理，被鳍变幻成的纱轻柔地裹住。

又给墨君圣斟了半碗茶汤：“罢。”

墨君圣微微颔首，瞳光却有些涣散，但上冻骨髓的寒皆由四肢散尽了，心回，面也不再泛青，看着仿佛是好了些。

无殃想着，命应该算是保住了，不过，生死之事这样无常，船后吊着的浮尸，不定就是嬉游的旅人。一刹人间一刹黄泉，哪怕安稳度日，生还于每一日已算得上艰难，更别说这一位上还带着伤，虽不算太沉，但随之而来的才是最要命的事。

“好好活着罢，”他说，“你若是这么死了，还可惜的。”那如满月般辉煌的灵光，是最引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