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杯过夜的残茶，拿在手里小小地抿着，“大概是被到了。”

“是的，”淮山君支使他，“给我也喝些。”墨君圣放茶，要去给他倒。又听说“就你手里那杯”，于是把案几上剩了大半杯的茶递过去。

淮山君把自己垫了，就墨君圣的手喝着。

“你那红痣……”

“那个啊，自己的。”

淮山君喝完茶，翻过去睡了，一面还不忘给墨君圣一声“早歇”。墨君圣左右无眠，也不想躺着，索披上中衣去了台。

这日近月中，硕大的月悬在前，虽不圆满，却仿佛手可及。墨君圣看向远，但见破晓的初辉渐渐延伸，在沉夜里裂一闪电般的沟壑。

天清透，万里无云。

正日里来的人，名字是傅燎影。就姓氏而言，算不得沧鸾世家的人，不过也许是墨氏的幕僚。

墨君圣这样想着，难得有心思地站上楼台，见得那个缁衣的少年人押着车驾，在青天白日底缓缓而过。投在地上的影被炙的光扯得老，颤颤巍巍地朝着黛眉殿的方向蠕动。

理，澜沧京来人到浮阁办事，自然要先去拜见一淮山君。

柳娘在寝殿间整理箱箧。东西拾掇好了，墨君圣仔细清了一次后，发现也没几件什。

他在浮阁十余年，量了不说，怕那边没有备合的，故要带上随的衣服，但也不必太多，单一个箱笼就能放。以往用作哄他的那些小孩稀奇的玩，自然也不要带了，就留一个母亲的小猫镇衣角，别的都托去扔了。

倒是特意为着惯用的砚台笔墨去问了黛眉殿，淮山君答曰：“给你用的就是你的”，此外，又格外提到，日前说要给他的小玩意儿好了，让他看看合不合心意。

“来，”淮山君招呼他，一边夷幽正磨着墨，“写几个字。”

墨君圣走过去，执笔想了片刻，终于落于纸上，写的正是“造化”。见字如龙蛇蜿蜒起伏，骨嶙峋之余锋芒半敛，足见收放自如，淮山君颔首以示满意。

墨君圣一时间倒没那字，只顾看着夷幽跟前，那一块承墨的砚台：“这墨——”

饶是淮山君，面上也颇见得：“这墨如何？”

“超然逸品，世上无墨能其右！”墨君圣不吝称赞，一双凤光华盈然，如灼灼琉璃，看向淮山君。

他是正经的门贵，来浮阁之前，世面倒也见识了不少。

须知自古以来，当权者莫不非常之有钱，如从龙域六世家，无论沧鸾墨氏的清贵意度，辟兵宁氏的轩昂量，簪鼎沐氏的雍雅姿容，窥命苏氏的超脱佚气，灵枢月氏的谦恭韵宇，垄溪洛氏的落拓风岸，都是大价钱砸来的。

可这钱一不是天上落的，二不是大风刮来的。

就拿墨氏来说，的是读书人的生意，在从龙域许多地方都开设有沧鸾字号的门面，专卖笔墨纸砚，偶尔掺着卖熏香。成品字画店里是寻不见的，琴骑御也没有，那是沐氏的一亩三分地，不到旁人手。

磨笔、制墨、造纸、刻砚、调香，墨氏无所不能，无所不，其中又尤擅制墨调香之。得的好的，除了贡上或自用的一分，剩的都锁在库里，许多年来一分一厘都没有挪动过。那是古墨，至于新墨，墨君圣见过也用过，诸多繁复的品目，没有一样能如今日这墨，从气与质、与香，都万般迎合他的心意。

“能得凤昭一声‘超然逸品’，我这几日忙碌也算值得。”淮山君淡淡说着，单听那声气，就觉得他的心绪一定很好。他指着墨君圣写的四个字，：“且再看。”

灵压过境，笼在纸上，那纸似被废弃在时间的河中，历经冲刷洗礼，哪怕黄了，皱了，碎了，其上墨，浅依旧不褪不改。就像是碧血丹心，青史留名，不论过了多少年，都能传得去。

可见确然是很好的墨，这样好的墨，值得有一个得上它的名字。

淮山君赐的名字是七尺魂。

淮山君：“还记得七么？以之制墨，其跗骨之蛆般的特显现来，就是千年如一日的漆黑泽。”他说着，又意味地笑了笑：“此外，还有些别的好，等你日后用得多了，便自明了。”

淮山君：“易阁里只剩了少的一七，这毒我还没寻思来，故而连墨也成得不多，费了好大劲就一箱，过会儿让夷幽都拿给你。”

一面说着，打发夷幽去取，想起又：“虽不多，倒也不必不舍得用——囤着不用不就糟蹋了，你家那都什么臭习惯。”

墨君圣听了，不说话，只真心实意地笑了两。他也觉得该用得用，不然百年后作古，好东西都便宜了谁去。

淮山君看着他笑，明明是很浅淡的笑意，偏那清透的样，好像天云都匀在初生的曦光中，一片圆满。这样的清平之中，淮山君就着那砚台里的残墨添磨了，让墨君圣再写一幅字。

“就写‘天太平’罢。”

墨君圣依言写了。淮山君拿着那字，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说要给裱起来。

夷幽取回来的，说是一箱墨，其实只是一个不很大的匣。

匣是由从中起历时千年的松木磋磨雕刻而成的，墨黑郁里，愈外愈加澄明，状若石英，形如髓质，名曰一寸玉。一寸玉盛着七尺魂，如此名贵，足以称得上是倾国倾国的宝。

这样被夷幽珍之重之地递过来，手时，比金石更沉。待得要打开来看时，更是神肃穆，如同朝圣。

铁灰的烟墨锭，卧在玉中，泛着雪亮的光，倒像是不世的名刀。其上萦绕的沉郁香气凝滞不褪，凭空地让人想到，在青帘最的贵妃榻，是谁轻声而笑。

名刀、人，都是要人命的，怎能容得人不动心呢？

淮山君可是太舍得了。

墨君圣想着淮山君说以后自己会成为执首的话，他们的缘分并不会因为他回澜沧京而断绝。

还会打的罢，心里有微薄的藉。

但又想到，如此贵重之，大约并不是特意送给他墨君圣，而是送给日后沧鸾墨氏的执首，心里又不禁淡淡落落地冷来。

是夜，临的台上，习习的凉风沛然拂过，扬起层叠低垂的华幔，其上鎏金销银的锦绣随风势丝丝缕缕地游动着，烛光底，似乎是辉映的盛世太平。

可惜月晦暗，如此到底是少了几分致。淮山君与墨君圣隔盘棋局静静对坐着，喝着茶唠嗑，说话间难免要提起一些事。

“师尊没见他？”墨君圣随手落，在中盘打了个劫。

“谁，傅燎影？”淮山君在边角应了一手，“忙着呢，哪有那个闲工夫。”说着，又看向墨君圣，“之前看你倒不是不在意的？”

开始是不在意的，后来又有些在意了。

墨君圣看着淮山君落的位置，蹙了蹙眉：“名字是知了，却是以前也没听说过的姓氏。”

想是近来才启用的家臣罢。

沧鸾世家里，格外受到重用的，总是那些办事稳妥的老人。与淮山君的来往，在墨氏里也算得上隐秘，当初送墨君圣时就是轻车简行，给的明目是为故去的墨正安斋戒祈福。

傅燎影还年轻，这年岁能经手浮阁的事，足以说明他的本事。墨君圣想着，并不耽误他在局面上一着抢断淮山君的大龙。

淮山君不以为意，拈起棋，不咸不淡：“定不错。”

那日的拜见被挡回去了，傅燎影竟也肯安之若素地待在住，说话事也是不急不缓的。城府有，手腕也不缺，看上去是个聪明人的样。不过么，很多时候若要办好事，宁愿要个懂事的，也不愿要个聪明的。

淮山君不动声地抿了茶。傅燎影究竟是不是墨斜安遣来的，是或者不是，在他看来都觉得有意思。

淮山君看着墨君圣。那样清冷冷的面容，眉目间像是轻笼着淡烟疏雨，丝毫不见艳，也薄，只有淡淡如樱的粉，衬着苍白如雪的肤，仿佛很没味，寡淡的很。但偏偏就是这寡淡，看了这许多年，犹嫌不够似的，一颦一笑，竟还能牵得心中微动。

都说他和墨正安像，到底是哪里像呢？棋风杀如此之重，方才那一手，几乎把他的大龙钉死在了局中。墨正安走棋，从不会抢断大龙，他只会缠，丝丝缕缕连连绵绵，浪般压过来，百步起势，势起则无敌。

一者上善若，一者凌厉如刀，哪里就像了呢？

淮山君慨然而叹，墨正安善谋，编织网线的时候，尚且把自己扯局中不得脱，这般决绝的墨君圣，又会把自己到怎样的场？

不禁：“凤昭你且好好的，等你成了执首，我就把夷幽给你。”

纵横十九上七零八落，劫杀了那条大龙，墨君圣颇好颜地笑笑，也没把他的话没当真，只认定他在说笑。

“单单走棋的话，输或者赢都无聊的，总要赌什么才有意思。”中盘，淮山君投认负，起把残局都拂去了，于是有侍者走上来，把经纬之间的用都撤走。

淮山君：“茶用中层柜里青罐的那封，再端几碟心，咸的不要，也不可太甜。”他略微顿了顿，又：“上次那个拌了糖桂的蒸糕就不错。”

很少看见淮山君这样细致地吩咐。墨君圣心中了然，想必是私房茶，所以格外要备清淡的心。

淮山君：“要走了，总得有杯好茶相送不是？”

话是这么说，却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听着就抠门，一想到此，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至于巍然正坐八风不动的墨君圣，薄抿着，面上看着是冷冷的，但凌厉的眉间，明明白白都是清浅的笑意，依稀很有些温柔的样。

临到离别，时的如胶似漆相看泪不必说，哪怕薄了淡了，往日的喜之，自然还是得很，往日的憎厌之，看在里，竟也觉得可亲起来。

过往幕幕，怎么觉得，细算来，自己还是亏待了他。

侍者端了茶盏并几碟心上来。里面果然有淮山君名的桂糖糕，透糍和切成四块的翠玉豆糕，用作馅料的豆沙里都没有拌糖。

另有一碟黑白相间成太极图样的，蒸制的质莹剔透，仿佛是糯米，在黑底红漆的碟里零散摆着，光看着就觉得心思一定很巧妙。

“黑的混着芝麻，白的则是五味货磨成的粉。”

“哪五味呢？”

答曰：白芸豆、白茯苓、白莲、白……可还有一呢，侍者说不去了，淮山君将茶盏端起，轻抿一，接过了话：“是白山药。”

山药的成品即称淮山，又名淮山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