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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四 喋血惊变(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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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知,是这袖炉救了自己的命。

谢过了夷幽,回自己的侍官房枯坐了一天,才收拾起自己繁杂的诸多念。算是活来了罢,心中不免庆幸,继而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

“毒是在汤药中的,却是因为过手得太多,并不好查证。”侍者缓缓说着,有些言又止的,被墨君圣那双清冽的眸光一照,不觉就继续说了去,“有传言,季公并非是死于邪灵,而是被害了。”

“嗯,”墨君圣:“仔细说说。”

“就之前,幽女大人准了我假……”起因上,她说得很糊,是生怕墨君圣追问她“这两日是谁近伺候”,那时就不好说了,但所幸并未如此。

所谓“之前”,其实就是昨日,她运好,脱了死劫,一时间也想开了,舍得把自己攒家换了好酒,又另备了些鸭脖之类的卤煮,本想只邀相熟的侍者一聚,奈何血了不少钱,酒太好没藏住,索把休沐的都请了来。

一开始,都还正经端着,饮至夜分,则彻底没了个样:半副罗裳轻解,一胭脂残红,香风拂面,耳鬓缠绵,醉话连篇,酒后真言……场面一度非常混

但这些话可不能在墨君圣跟前说,只是“与几个妹茶会,闲谈时听来的。”

“刺客也没有找到。私底都觉着,该是古月那帮妖僧的,怕公这次中毒,也和他们脱不了系。”

“有理。”墨君圣若无其事地,锦被之,原本攥着衣袖的手蓦地松开了。

缓缓朝后,倚在凭几上。他的容颜消磨得很厉害,但那淡漠且慵懒的意态,实在是好看得很,任谁见了都不忍移开去。

季狐衣的丧仪定在本月的望日。

沉决思主祭,淮山君没有席,甚至夷幽都不在场。观礼者寥寥可数,除墨君圣之外,算得着的,竟只有重氏兄弟,且看他们面上神,也没有几分真心实意悲伤哀恸的样

等那抬棺木从前过去,满天望空飞撒的纸钱扬扬落,就此刻来说,虽然心绪也不好罢,但再不至于荒凉惨淡到那般生无可恋、死不足惜的地步。

云霞遍布的天际,落日埋,微微透的余晖将去往山的路浸染成一片血红,路之外尽皆笼在昏暗的光芒,仿佛是大团青雾开朵,簇成了连串沉而晦涩的噩梦,遮蔽万

白轿上,坠着层层叠叠薄透的纱幔,随风肆意飞着的时候,似乎要消在泼墨般的霜衰草之中。

“那轿上送丧的,不太像是狐妖。”风俗,那其中坐着的,理应是季狐衣的晚辈。

随行的侍者:“他是癸幽。决思公挑的,如今为狐衣公护灵,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她手中,白烛燃起的冷火透过浅薄的绢布,照青玉一般的微芒,细细看去,还染着丝缕淡金的光。

侍者:“听说狐衣公甫一浮阁,便同家里断了联系,这许多年,也从来没和外再往来过。”

她说着的时候,手中灯影微微摇晃,绰绰约约的其中,很像是寂寞寥落的残雪。

墨君圣轻叹一声。

怎么说,,朽于,才算得上是有始有终的回。但又想到,季狐衣已经没有魂魄了,就像是断的江河,那么始终于他,也不是很要的事。

落葬过后,上香倾酒,待那适才坐轿护灵的癸幽作为丧家,向自己叩首行礼,墨君圣仔细看了看,觉得仅就容颜来说,他生得和季狐衣没有半分相似的地方。

有些意难平。

墨君圣生于墨氏,于浮阁,未曾有过许多见识。就拿鸦十三而言,为何墨正安逝世,它还愿意受墨氏的驱使?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好像突然就知了。

——剑灵没有血脉,若被斩断,将来剑冢跟前,有个相似的人供奉香火,亦足以藉。

沐浴之后,卧在寝台上,无论如何也不能眠,前来来回回,虚浮着许多“人”的影

沧鸾墨氏,浮阁。墨斜安,淮山君。血脉,师恩。心中的一杆秤,会倾向何方,这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事,及至到了不得不抉择之时,也希望将来不要因此而生憾恨。

挨至夜分,索披衣起。随手倒了盏隔夜的冷茶,许是动静大了些,惊动了屏风外的侍者。“心憋闷,喝些凉也不妨事。”话这么说着,但放茶盏,一刻递在手边的,就是温的汤药了。

坐在檐前是浑圆饱满的月,玉盘似的挂在近的天际,仿佛伸手便可及。曳曳光自浮海般的纤云间倾泻而,蒙蒙溟溟地落在上,像是游于银汉,衣上粼动着的细闪微光,都是宸星的碎屑。

侍者在台一侧熬煮凉茶,动作间,梅片脑的香气萦绕,只嗅着那味,心里就很能静得来。

墨君圣饶有兴致地望了一会儿,就看见侍者的环佩上该是坠了个什么东西,非常别致的样

“据说是骨瓷磨成的狐面,算是上次茶会的谢礼。”侍者轻笑,放炉扇,袖的边缘只堪堪一小截指尖。不是相熟的侍者,说要谢她的酒,收到的时候也意外的,但对方那样儒雅知礼,实在是无法推拒。

狐面。



心中不免微微一动——

是想着,因与墨正安一般容颜,平日里鸦十三总是恶鬼覆面。但这回,既然不能行藏,何以就那般,不遮掩地行走在浮阁?

而季狐衣,早就不与浮阁外往来,又是何以认得鸦十三,因而招致杀之祸?

如何不明白,季狐衣是将鸦十三,当了墨正安。

凉茶沸开,侍者灭了炉,拿纱布,将残余的渣滓尽皆滤去。清辉,端一盏凉茶,慢慢啜饮,灵台如晶镜一般空明。

是不是墨氏的前任执首墨正安,也曾为质于浮阁,就如他当一般。

墨正安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墨君圣有幸亲近其边,那不过区区两三载的认知之中,他姿容特秀,气度俨然,端坐在青雾白纱的屏风后,有时指墨君圣的琴书功课,典故经纶信手拈来,抹挑勾剔游刃有余,一词气,松山风仪,何其令人动心。

但在此之外,他还是沧鸾墨氏的执首,尊贵,权势赫赫,龙君很信任他,外朝问政的时候,许多事都要看他的脸

时不时会有机要的密信送到他的案几上,偶尔他会提笔回几个字,但更多的时候,只是看了看名字就随手放在一侧的灯上烧掉。

在府邸的时候,他几乎不见外人,那些雪片般飞来的拜贴,都叫送到厨房去生火。

该说是权倾朝野罢,但他确然绝少过问政事,仿佛更愿意读一些闲书,或者在榻上小憩。雨天的时候,就盘卧在回廊的飞檐底,看那些断续的珠滴落在厚重的青石板上。

“怎么样都好。”私底龙君微服驾幸,问起一些事,他也这么不置可否地敷衍着。末了,又对坐在自己怀里的墨君圣:“你自己弹予我听听。”

在说不上丽的琴声中,听着墨君圣有弹错的地方,也不叫停,只是曲终后,又手把手地再教一遍。

远一些的地方,停着墨正安的琴,再远一些的地方,龙君端起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姿势甚慵懒,态度甚随和,似乎也不是什么很有威势的样

龙君:“得你这么用心地教养,倒是想让他随侍廷。”

“你已经衰朽了,怎么还好意思说这话。”墨正安说得很不客气,龙君也并不以为忤,笑:“我还有儿不是,”他端详着墨君圣,“这孩和你生得很相似。”

“这话听着倒还不错,等我将来去了,你就当他是我儿。”墨正安淡淡轻笑拂的指法,弦上颤一串轻而柔缓的绮丽音

“瞧你说的,”龙君以指节轻扣案面,合着拍,“倒像是在临终托孤一样。”

殿所中没有灯,昏暗的天透过来,将远的陈设成黯淡的影。风过的时候,能隐隐闻到一些腥气,此外,还有丝缕若有似无的冷香,都混在一,像是冰雪,或是月光。

两人那么说,本意是在相互调侃,当时谁也没有当回事,哪知却一语成谶。

不久后的一个雨天,人在寝台上打着谱,突然就昏死过去,想必是心有所罢,醒来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

墨君圣被墨斜安领着,去见了他最后一面。哪怕清减了不少,那视死生一度的从容风姿依然令人心折。

“有些东西保不住,散就散了。”他对墨斜安,“你隐忍,却最是执着,我知,话说了你也不一定会听,但我再不了你了,往后,好好过日。”

“教你的指法学得如何,都会了吗?”他笑了笑,用枯瘦的指节刮了一墨君圣的鼻尖。

。都会了。

“那好,该见的人也都见过了,只有……”他微微有些怔神,此时,有侍候人来禀告,说是龙君过来了。

“有些人就是经不起念,刚想说他,人就到了。”他垂睑,轻轻咳嗽了两声。

墨君圣从旁看着,总觉得不是他说的那么一回事。但倘若不是龙君,又能是谁呢?

墨斜安坐在床缘,从侍者手中接过白瓷碗,将温喂给他。半晌,他缓过气来,开:“凤儿去玩罢,你且留。”

侍候人奉命将墨君圣领去,走在复上的时候,看见御驾行匆匆地,从上方疾步而过。

冰冽月溟蒙的山川,最终归于风之中。这就是墨君圣所知晓的,关于墨正安的全

但,在淮山君中,墨正安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们之间发生过怎样的集,又抱有着怎样的关系,这些都是墨君圣自以为不在意,但实际上却很想知的事。

真的有不知所起却一往而么?

派去黛眉殿的侍者带来回信,上面甚至不是夷幽的笔迹。“前日黄昏时回来过,收到一封书信又离开了,幽女大人也不在。”

墨君圣将信纸叠好,摆着系在上的芒草,心绪虽说不上多好,但也坏不到哪里去。

毕竟是初里难得的好天气。因着白日横空,极目远眺的时候,能望见黛眉殿的亭台楼宇,远一些坐落着错绵延的山峦,再远一些,则是不停翻涌的幽雾气,充斥着连结从龙域的虚空裂

“这样的间隙,被称为死生。”自从龙域过来浮阁的时候,就是走的那里。淮山君和他坐在车驾上,有时会和他说话,不是教他知,只是因为淮山君想说。

“它没有名字,论其缘故,大概就是死在这里的生灵还不够多。”说起的语气平和到冷漠,淮山君看着他,眸中渐渐泛起妖异的血红。“知《荒古载记》么?”话音刚落,淮山君突然笑起来,“我险些忘了,这在你们那边被列为禁书,孤本已然焚毁了。”

“总之,死生中最有名声的那一,叫作‘羁龙’。”淮山君拿起剪,朝着略略昏暗来的烛芯地剪了去,“你且记好了,羁龙,那上面镌刻着的,除了你们墨氏的无上荣光,还有孽债与罪愆。”

淮山君挑起他的颌,在复明的细细端详着他的容颜:“啧啧,一个个生得清艳独绝的,权势又这么盛,如何呢,最后还不是不得善终。”

“你有没有见识过墨端之的死状?”端之是墨正安的表字。“知么,你们姓墨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活该。”

淮山君拍了拍他的面颊,指上的玳瑁环戒在上刮蹭些微的痛。那时,他说了些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淮山君,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淮山君,那枚如血殷红的泪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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