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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四 喋血惊变(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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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正在回信。

正值三月,柔媚的光穿过疏落有致的竹帘落在藏蓝的纸笺上,碎金般浮动着,透勾勒梅枝的浅纹路,很是古朴风雅的样。早有侍者取来描金的乌木匣,她优雅地取浅青的一张,蘸取墨,以纤细婉转的笔写了两行答语。

他坐在对面的案几旁,信手摆着琴弦,零碎的乐声并不显得多杂无章,屋里凉快得很,又有些穿堂风,倒也不如何惹人烦。

他年关的时候刚过五岁生辰,现梳着总角髻,绿嵌则银丝的发带垂在耳畔,俨然肃穆地端坐着。

母亲看着他,微微地笑起来。那一袭墨衣静的模样,简直和他父亲如一辙,这又怎能不使人藉呢?

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看起来已是个大人了。

“叹什么气啊?”那双闪着灵动的光,瞪得滴溜圆。见母亲没有回应,他昂着,提嗓音又问了一次:“叹什么气啊?”

“叹你笨呢。”母亲略笑着调侃他。他瘪了瘪嘴,指一转,弹起了梅的曲。那琴是母亲的陪嫁,他量不够,有些远的弦勾不到,除此之外,清越的琴声已然“很有几分样了”。

母亲颇惊异地看着他。

“我聪明吧。”他讨好,稚的面上,属于成人的冷肃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了孩的俏,“年关那阵你弹过一次,我听了之后就记来了。”

“聪明,”母亲将他搂过去,“谁有你聪明?”她笑着,在他的额上印了一个轻柔的吻。

中,无依无着的意识终自浮梦中清醒。

墨君圣侧过,见得帷幕被天光染得若一般通透,只觉略有些涩刺痛。他垂睑,勾了勾寝台旁垂着的丝线,等不多时,便有侍者过来撩起了帷帐。

漱了,披衣起,赤脚踏在灯芯草编织的席上,有些微温凉的寒意。寝台对面的隔扇半开着,靠近的时候,能闻到馥郁的香气。

殿的主上,隔着的岸边有一株白桃是瓷白的,泛着幽幽的淡蓝光,如月一般,每当期,似乎开得比别的树更为雍容绚烂,飘摇兮恰似风回雪,挟裹浪之势铺天盖地而来。

开了,墨君圣颇有些恍惚地想着,难怪会梦到母亲。念及此,心中不免了一

每到这个时令,母亲会和家里的侍者采许多桃,腌制后存在坛里。渍过的或是茶都是极好的,除此之外,还会单独留一坛白桃,酿成酒,埋在院落中开得最盛的桃树

这节气,母亲的手上总是萦绕着淡淡的桃香。

,原是旧相识。用泡过桃的清蒸制糯米,的白桑卷就会染上那样好不清雅的香气。

不着一,无迹可寻,可往往是,不经意间最勾魂。

“什么时辰了?”

“巳时。”

洗漱过后,侍者毕恭毕敬地将墨君圣扶到妆台前。

“适才幽女大人来过了。”

将侍者递来的汤药饮尽,那清苦的味让墨君圣蹙起了眉,侍者见了,又将一碟茶糕摆在他面前。方方正正如棋大小的四块,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漆黑的碟里面,很是苍翠滴的模样。

“可留了什么话?”

拈起一块吃了,只觉得这糕格外甜腻,想来是特意用来解苦味的。在他这边,这样的东西不得吩咐,是断然不会端上来的。

“倒没有,想来是知晓公神思倦怠,故而特意来探望一。”侍者回着话,将一扇弯月钩的漆木架挪在墨君圣后。那架也不多,弓弧般的横断上搭着雪白,支棱去的两端翘起,各穿了串杂的碎玉。

夷幽是看过方的,什么症候自然瞒不过他,墨君圣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了。

侍者告罪一声,托起墨君圣漫丽的发缕,晾在那块上,又拿起镂的玉梳,柔且轻缓地梳笼着。梳的齿很细密,咬在发间竟也没有滞涩,应该是很好的玉,那样泽,仿佛手一松就要去。

无风,线香焚的烟云沿沟槽落到香台上,隐隐浮着轻透淡泊的味,像是返青的篁竹。

手上的垂发,丝帛一样带着些微的凉意,梳到尾端的时候,都一般地走了。“公有白发了。”侍者略略叹息底有着微茫的迷恋。虽说明知是留不住吧,但这样幽静的日,真恨不得能这么一直、一直地过去。

“取了。”墨君圣

侍者颔首,拿来镊。最后取的白发,相互盘绕缠着,竟能打细络,于是不免一时怔住,才经历了多少,哪里来这么多的忧愁。

指尖划过鬓角的时候,蓦然念及淮山君一烟雪似的发。付的这许多换来了什么呢,修为、权势、还是更为久的孤寂?心有戚戚焉,然心戚戚矣,墨君圣看向镜中,他害怕自己也变成那个样

修行术法的人,若有落来的发指甲,循例是要亲自烧掉的。侍者将络递给墨君圣,帘幕外却卒然传来窸窣的声响,似乎是谁在廊上急促穿行。

“去看看。”

侍者一礼,三两步转过半垂的帘笼,随即便听见外间传来絮絮低语,但因为是隔着屏风传话的关系,来者的声音并不能听得见。

“怎的如此躁?”“……”“来便来,迎奉茶便是,这礼数都不懂吗?”“……”“再要的事,如此失礼终归不妥,为何不……罢了,也确实拦不住……”

说到此,万籁俱寂,一息静默后,听得侍者略略扬声:“见过决思公。”

“何必如此,”果然是沉决思清冷的声,由远及近,最后落定在隔门跟前,“真是失礼,但的确有一桩要事,还请墨师弟拨冗一见。”

事。

墨君圣垂睑,将手中的白发络镜匣底层的夹层中。“不便,劳动沉师兄相谈。”

门的时候,侍者走在前面,只是脸格外苍白。沉决思走在他后,很少见地边没有跟着人,看着墨君圣披散着鸦羽似的发,不免又念了一声“真是失礼”,但,说是失礼,听语气总觉得像是在埋怨。

“无碍。”沉决思没有说话,墨君圣闻音知意,看向侍者:“拿个香鼎过来。”侍者一礼,带着殿掌灯添香的几位都退了去。

竹的清苦,勾缠着沉决思衣袂上雍容的香,很有些剑戟击的意味。墨君圣从镜中看他步步走近,似乎是荒山绝一般地覆压过来,一双浅薄的,险险没吻上墨君圣的尾。

“知么,季狐衣死了。”是微风般的气息,耳却如惊雷一般炸开。

季狐衣死了。

里似有幽微的空茫,镜中的沉决思齿开阖,他说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望着镜中浮幻的虚影诡秘地似笑非笑着。他在看他,他亦在看他,透过空的琉璃面,他们所看到的,究竟真的是对方,还是盘踞在镜中的恶鬼?

“怎么回事?”墨君圣淡淡地,袖中十指绞缠着攥在一,几乎在掌心镌刻血印。

那鬼魅直勾勾地望着他:“你在怕什么?”

“我之术法尚不如季狐衣。”

“你想说,浮阁了外人?”

“难不是?”

沉决思蓦地笑起来。他是雪样的姿容,只这轻浅的笑意,清丽中透着潋滟的光,就像是散于烟尘飞霜中的月白青。一枚蓝紫的宝石,悬在他,在发丝的影中逝着光,仿佛谁幽远邃的眸。

“我去渊冥殿的时候,重冥还以为我在说笑。”

“你从不说笑。”墨君圣淡然,撩开了沉决思垂落在自己肩的几缕发丝。

“这么说,你不知?”沉决思骤然收敛了笑意,一旋,来到墨君圣跟前,眉目如刻笔,似乎要将他所有的心思都剖来,细细地雕在他的面上。

但墨君圣微昂起,舍生赴死一般地望那双幽蓝沉的里:“我该知吗?”他知沉决思真正想说什么,“加之罪,何患无辞。”

齐喑,是何落的鼓声细细地敲响着,又沉又滞地打在心底,压得人呼都轻缓了。是更鼓么,还是祭鼓?前晃过的影,穿着白面粉底的大氅,妖媚纤的眉,满是狰狞怨毒地看着他。

怎么样呢?只是无端的臆想罢了,心底冷笑,以更漠然的姿态回敬回去:“若是问疑犯,尽可来与我对质。”

“你还真是有恃无恐,”终究是沉决思侧一步,先行错开了眸光:“也难怪,刺心断魂裂魄,季狐衣连鬼都不成,自然不能指认你。”

鼓声渐止,被血泪染的面容再不甘,也只能隐没去。鬼都不成,就会成为魙,那是苍白过往中被浪的云烟,夜半回、绕颈而过时,只有微末的凉意,等成了希夷,日夜在风中消磨自己的声形,浑噩不知所往,人世不察,更是可悲。

魂裂魄,非研习术法者不可为,自师尊之,师兄不该先撇清自己么?”

沉决思的左手,在行术时被邪灵攫去了,如今自肩胛以,都是接续的琉璃骨,素白森森的,在满盈的月华中非常好看。

当时为沉决思护法的正是季狐衣。

师尊不在浮阁,由我代行其是。”沉决思立在香台前,看腾雾周旋转,丝缕微光映底却晦暗不明。“这些话可以省了。”

墨君圣轻嗤了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言语机锋只是攻伐之的一,仅凭借几句话,他不指望令沉决思退却,就如沉决思同样也不指望让他认罪。

“坦白地说,你我之间并无什么仇怨。”

“当然也没什么。”

“我说了,我从渊冥殿过来。”沉决思从袖中抖一角素白的丝绢,在旁边的贵妃榻上轻拭了拭,待他倚靠上去,墨君圣从镜中就只能看见他垂落的衣袖。

“冥饲鼓之术,墨师弟听说过么?”

冥河有鬼,名曰骨,乃白骨裹化形,是为骨如一,若遇不一者则鼓而鸣,亦名曰鼓。

冥饲鼓,是以通冥之术,许以祭饲之,将之召现世。此类妖鬼,皆渴望补全自,故血即可,腑脏一副最佳。

制式行言:“鸣不平,鼓擂不一。”再说诉求,行言曰:“如为谎言,则以自奉上。”

鼓应召而来,与术者心音共鸣,遇心不一者,鼓怒狂,擂天击山崩之音,取祷辞所言供奉之冥河,因此造成的伤不能愈合,往往血尽而死。

“师尊重你,我也不与你为难,你可以自己选。”

支棱过来的琉璃骨手,掌心托着一枚漆黑的珠,似乎是墨玉磨成的,在镂空后填鎏金的云纹。“黑金很你,这样好看的珠丢了可惜。”

墨君圣不置可否地冷笑了声:“怕是要辜负好意了。”

“倒也无妨,”玉珠落镜奁影中,一声清越脆如匣中剑鸣。沉决思轻笑:“相比之,我更想看看,你这被撕开后染血的盛景,怎么说呢,一定会比这只手更吧。”

白骨如玉,蘸了殷红的胭脂,在墨的帷幕上写如血的祭文。

丝丝森冷的幽息搭上清远雅致的线香,平白让人想起竹枝上轻浮的薄雪,撩动纱幔的风不知所起,浅送着淡淡的铁腥气,污秽像血又浑浊似泥,耳际仿佛着泠泠汩汩的声响,于是墨君圣便知晓,那是冥河。

“便是‘舍得’二字在作怪罢,或要说是‘祸福’也行。”

沉决思一面说着,用指尖细磨着瓷盒里的胭脂,直到它变得黏腻稠,看起来和被碎的腑脏也没什么两样。被邪灵攫去的肢就是最好的介质,即便他省去了祭礼,亦得以沟通幽冥。

墨君圣:“我只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邪灵最狡狯,若是铁了心藏匿起来,怕是谁也寻不见。今虽摄于淮山君术法之威势,暂且不敢造次,但谁都知,它还在暗窥视。

沉决思不以为意地轻笑了笑。他是一任冥狩,这是早已定的名分,淮山君理所当然会庇佑他,只要他不浮阁,邪灵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听说墨氏要接你回去,你说,它会找上你么,凤昭师弟?”浮起的白絮,是冥河之上肆意生的荻草,洋洋洒洒的,不经意间便被迷了

哪里来的切切私语呢?缥缈的风声中转着嘈杂的鬼唱,好像看见月华照亮的路上有细碎的磷火,仿佛铺满了剔透的琉璃片。别是碾碎的骨罢,莫名想起沉决思的骨手,心中不禁沉了去。

“你的生好,但邪灵诡谲,墨斜安救得了你么?还是你指望师尊,在邪灵缠上你时拉你一把?”荻草在落的顷刻便雪一般化去了,更多的荻草却如席漫卷。

月照之路尽轻薄如烟的影,欺至前,的刹那间,薄眉轻挑,柔媚的面容上似隐着摄人的幽怨,昂首侧目,俱是嗜血的笑意。“你生得真好看,我很喜你,留来可好?”

定是了邪障罢,心里这么想着,却不由己地迎上前,任凭它轻轻搂在肩,但一错,又觉是荻草或是雪,缠绕在上,冷得几乎连思绪都要僵住。

“我是岚殷,还记得我么?”微凉的指尖,顺脊骨往,很是温存地轻抚着。岚殷,正如其名,是血红升腾的雾气,月的勾眉轻笑的确再熟悉不过了。“是呢,你我有缘,缘分还不浅呢。”

寒意袭肩胛,随之而来的是肢撕裂的痛苦。一刻,现在前的是一只断手——骨均亭的左手,他的手,淌着血,末端还支棱着与骨茬。

于是陡然明白过来,这该是沉决思的遭遇罢。

怀着这样的心思,仿佛无知无觉一般地被那自称为岚殷的邪灵拧断了脖颈,颅飞起的刹那,看着自己留在原地的躯壳,被扯成了碎片,又被狼吞虎咽一样地吃去。

活过来的一刻,是在自己的寝殿中,沉决思背对着他,在帷幕上落了最后一笔。

不知为何,面前分明是纤细劲瘦的腰,在墨君圣中,竟成了血模糊的骸骨,及至回过神来,惶惑之余只剩荒诞。

他轻声说:“岚殷。”

“什么?”淡淡的两个字,没有语调,更没有绪。沉决思侧过,墨君圣看见他正拿着丝绢拭着指尖的残红,很像是膳之后的礼仪。

是生吞活剥了什么?

脑中所想的仿佛愈加荒诞了。但墨君圣却觉得,如果这荒诞才是真,也不妨让它继续荒诞去。

“那是一鬼怪,着血的衣裳,在月动时如山间雾气,最喜吞人的温度。”

“是你胡诌的罢,并没有这样的东西。”

殿中的垂幔都阖上了,上正方,像是一座陵寝,通明的灯台亦熄得不剩几盏,借着幽微的烛火,沉决思偏着,凝神谛睨着他那只骨手。

但陵寝中是不会有风的,香台上的青烟四,纠缠着丝缕若有似无的殷浮光,胎动一般兀自雀跃着——不免疑心,那瓷盒里沉着的,到底是胭脂还是血。

明与暗,常世与幽冥,神之间。

一侧传来啃噬骨的声音,顺着望过去,原来是苏的末端轻轻晃动,刮蹭过竹席,发窸窣的声响。

真是这样么?姑且这么想罢,哪怕分明知是两样音,也不愿过多地去究。

“邪灵吃人么?”一片静寂中,墨君圣冷不丁地开。那啃噬的声音又隐约响起来,这次目光及,却什么都没有。

沉决思坐正,宽大的衣袖垂落来,将那只巧夺天工的骨手遮住了,他一半的面容被埋在暧昧不清的黑暗中,另一半却还是神如常地看着墨君圣。

“‘鸣不平’,念罢。”他答非所问地回了一句。

墨君圣不明意味地看了他一,垂眸光,如他所言,将召来鼓的咒文念了去。

鼓降临的场面很寻常。

没有来袭的寒风,没有曳动的烛火,突然就看见空中不知何时浮着些虚影。虚影渐渐凝实成聚拢的织锦,原来是盖住面的衣袖,待得连袖上微末的纹也能看得清楚,一个苍白的颅就从层叠散开的锦绣中探了来。

看着依稀是一位矜持雅的女,只是眉目间全然不灵动,呆滞木讷,仿佛是蜡塑的人。沉决思轻轻叹喟了一声,墨君圣往后依靠着凭几,周遭沉郁的灵压顿时一松。

——这是一只年鼓,至少从修为上来看确是如此。而年,则往往意味着懂分寸,不会坏了规矩惹

变了,如淮山君所说:“在礼崩乐坏的纪元里,连忠厚老实的鬼怪都变得诈狡猾起来。”

“吾……应召……而……来……”鼓看向墨君圣,蒙着白翳的中似燃着幽光。她面上的没有开阖,低沉的鼓鸣听起来确然是从腹中发的。

“请鉴言。”墨君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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