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到底没有亲所见，万幸之中难免遗憾。

“不是，”墨君圣面上淡淡的，“是澜沧京。”

手中朱笔又在倒错的金缕上略略勾了几笔。细看来，天际倾泻的沙，都是盛放的火树银，那些翡红金黄，本就是街不灭的十里灯。

“公丹青妙手。只是卑驽钝，既要画澜沧京，为何不用靛青？”

从龙域以龙为尊，崇尚玄，玄在澜沧北，碧幽森，故画作多用靛青赭石，氤氲染之，薄暮冥冥尘烟浩渺，又称“澜沧碧”。

“我不喜，靛青太冷，”墨君圣抬看向傅燎影，“傅大人不是京畿人罢。”

傅燎影执扇的手略动了动：“何以见得呢？”

“庚辰变前，澜沧城中每逢元夜中秋，许开灯市，不设宵禁。”繁灯如海，倾夜如昼，那样的场面，只要见过就不会忘记。“所以我想着，傅大人不该是京畿人，那么，会是暨人么？”

暨是横贯从龙域的暨南江，山南北谓之，暨亦是十八名之首，葵尚所辖之地。墨斜安的贵妾葵夫人，便是葵尚，“柔弱如一般”的女。

傅燎影将扇合起，神自若：“公可猜错了，我是鸣越人，家里在浮川一代。”

鸣越还在暨更南，甚至快与雍原接壤，草丰盛，林木成荫，多气更多瘴气。那边的人，经年与雍原人打，也沾染上了那般的狡诈狠辣，总是反复无常的，又短视，往来时一言不合就能抄刀砍人，惯常被叫“南蛮”的。

不过，虽不是暨人，却可以在暨大。

乡音难改，傅燎影说话间的柔腔调，也不能说与暨葵氏完全没有什么相。

“原来如此。”墨君圣，又去端详他那画。

傅燎影守着他，看画上辉煌宏伟的城，攒动熙攘的人，以及在底，四错着的墨痕。

拖曳的笔法，支离而狰狞，延伸向夜的街，凭空让人想到被绳索拴住脖的尸骸，被一步一步地，扯目不能及的地方，又或者说，这正是作画人的意图所在。

一夕变，究竟死了多少人呢？

好像一茬一倒的韭菜地，在采割后一片狼藉，埂上堆得累累麻麻的，再透不雪样的纯白，只有尖锐的血红，以及更为重沉郁的暗红。

于是不觉悚然而惊，失之，竟将手中竹骨剖丝的扇柄得开裂。

“我这幅‘庚辰变’，别是碍了傅大人的。”

墨君圣轻笑了，衣袖缓缓拂过角落里的殷红，素白衬着明丽，状颇旖旎。傅燎影见得，眸光亦只在那徘徊不去——

本以为是谁家门扉的影，细看来，却是用更的墨线勾面容，一个个活灵灵的小人，眉宇间与自己这一行人神似，数目也对的上。

再听墨君圣：“碍还好说，焉知不会妨命呢？”

闻言，傅燎影神不免凝重。

术法是玄妙之，谈起来有些虚，带着几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意味，末法的年代，甚至很容易被理解成“赤脚医生”、“江湖骗”之的敛财手段。

沧鸾世家的术法，不知承自何，而今与书上所记载着的，“尤擅生杀之”的浮阁合，二者酌盈剂虚，更显莫测。墨氏有家训，“非嫡脉不可修习术法”。正经的术法是怎样，傅燎影没有见识过，只是从隐晦的渠得知，发动时需要“介质”。

“怎样的介质？”彼时，傅燎影很有兴趣地问。

那人空灵地看着他，声气也是细细幽幽的：“很多。譬如说一绺发，写了生辰八字的符纸……还有姓名，姓名有辈的期许，也是有灵的。”最后说，“指代分明的，都可以成为介质。”

“指代不明会如何呢？”

“调动的气机都会在灵台过一遭，指代不明的话，疯了，傻了，都有可能。”那人的眉弯起来，神看着却有些冷。“甚至会以碎作齑粉罢，不过这是没有自知之明的过错，不值得可怜。”

画相是否是指代分明的介质，傅燎影不得而知，在他看来，这与那人拿来的符纸确实有几分相似。

金与红，黄底朱字，生与死，一念之间。

傅燎影拱手：“卑失态了，请公恕罪。”

傅燎影低眉浅笑：“公的画真是好，这样好的东西，不会碍，更不会害命。”

“你是这么想的？”墨君圣问。

“是。”傅燎影垂，错开了墨君圣的眸光。

“天渐晚，公早些安歇，这就告辞了。”他行过拜礼，从容地退了车厢。

墨君圣也不去他，泥塑似的，只看着烛火，发了一会儿怔：自他走以后，这些年来，宁氏过得如何呢？是不是有了些意料之外的事，否则，也断不会让葵夫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不知过去多久，待外没有了声息，他方从箱笼中取黄纸，择了一支狼毫细，就着适才调好的朱墨，一笔一笔画将去。

车驾在经过渭的时候停了来。

依稀是五更时候，天光已然泛白，墨君圣坐在塌上用早膳。面前的碟里是一个白煮并一碗温，旁边还有几个各的小盅。

另一个在手里剥着，细碎的壳连着衣，像是陡然开裂的瓷片，铺陈在托盘里。他摆壳，像是在丝剥茧地拼凑着家里境况的一鳞半爪。

近伺候的人唤作窅儿。窅儿传话，傅燎影求见，说是有一件事要他拿主意。

“请。”墨君圣说话的时候，将摆好的壳全拂。

窅儿得了吩咐，步履轻巧地退了去，传话后复又，侍立在一旁。

傅燎影来，依然是很规矩地行了礼。

羁旅风尘的浸染，他似乎不能再从容地打理自己。虽仍旧束着发，那银灰的发丝本该被两片雕镂白玉卡住，漫地垂落去，此刻却胡地缠成几绺，很有些参差不堪的潦倒意味。

墨君圣叫起，又随：“傅大人这扇不错。”

傅燎影手里的扇是檀骨扇，素面上画着岁寒三友，与他上的鹤氅相称。墨君圣依稀记得，傅燎影初次拜见时，穿的是颇庄重的衣袍，衣料华贵裁剪得，拿的仿佛是泥金扇，上面画着喧嚣市井十丈红尘。

真是难为他，路上诸多不便，不修仪容，倒还记得专为一袭衣裳换一把扇来。

傅燎影闻言谢过，方站起。他坐到一侧，正看到案几上的碗碟，其盖上的珠纹丝未动，遂轻笑着问：“可是卑备的早膳不和味？”

“为故去的辈祈福，自然要吃得清淡朴素。”

墨君圣端然正坐，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中。看在傅燎影里，寡淡的面容上，半分气皆无，一贯地苍白着，隐隐透着铁青，看不心绪，只窝的影比前几日见得又了几分，看着像是神思耗竭，很有些倦怠的样。

傅燎影：“公孝动天，却也不能亏虚了自。卑特寻了雪燕，请公珍重，勿辜负执首大人的倚闾之思。”

窅儿近前，依言揭开撇在一旁的青盖小盅。

那雪燕盛在中，丝丝晶莹剔透，白的汤底，看着像是。连日雨的天气，香雾如云漫卷，那微薄的意将心拥住，在冰冷中愈发能使人留恋。

墨君圣：“劳累傅大人这般奔波，过意不去，雪燕难得，便予傅大人罢。”

窅儿跪坐在案几一侧，撩起衣袖，作势要将汤盅端给傅燎影。傅燎影面上，仍旧是温的笑意，将折扇别在腰间，他作揖：“赐不敢辞。”

正要接过，窅儿似乎是足不稳，整个一歪。

“当心！”

傅燎影作势扶了她一把，却不想在拉扯之，连带着汤盅翻倒去。墨君圣挥袖避开，大半汤都浇在案几上，将放置在上面的画作浸了个通透。

“啧。”指腹轻面颊，果然见了红，刺痛绵延，伤怕是有两寸——方才虽然避得急，却还是被汤盅迸裂崩飞的碎瓷片划伤了脸。

墨君圣顾不得照镜，先去看画，那画上金的红的黑的白的，早被搅和成了一团血模糊，哪还看得原本的意蕴。

窅儿见得墨君圣面上洇血，当即跪倒在地，却是连话也不会说了。

嘴里只呜咽了几个音节，似乎是在求饶，又似乎是在哀嚎。最后索不住地磕起来，沉闷的声响与老僧敲击木鱼时别无二致，在空阔的车厢里涌上来，听得人心里发。

“你伤了公。”傅燎影半跪来，托起她的颌，轻柔地拂开她额前的发，打量了片刻，觉得她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人如其名，她果然有一双顾盼生辉的明眸，发也生得好，鸦羽似的，梳成小髻，再簪上簪，米粒大小的碎玉坠成苏，颤颤巍巍地悬在耳际，非常好看。

“想必你自己也知，”他看着前苍白惊惶的面容，微眯起，略略地笑了笑：“你该死。”

那只纤瘦的手，顺着侍者的发缕，一寸一寸攀上了她的脖颈，碎了她的脊骨。

她倒去，鬓边苏扬起，很像是垂死的蝶，薄翼煽动起落，却所幸并未萎顿尘泥，而是眠在心里，看着依旧很光鲜。只是那对珠充了血，生前最的成了死后最丑的，看着可悲又可怖。

傅燎影半搂着她，无尽缱绻地将她放置在铺了竹帘的席位上，又自她衣裳上扯了一截襟布给她脸，还理好了在方才狼藉中凌的衣饰与钗环。

“公好无啊，”傅燎影笑，“窅儿这段时日以来的尽心侍奉，竟换不来公的一句好话，不知到了底，她会不会怨公呢？”

傅燎影说着，绕过案几，跪坐在墨君圣跟前，又从广袖中扯了一条素白的帕在手里，前倾着似乎是要查看墨君圣的伤势。

墨君圣侧开，避过傅燎影，正：“死生系于人手，怕是不到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公说话，自是用的。”傅燎影也不着恼，收回手，将那方帕叠了两叠，规整地搭在膝上。

“未必罢。她怎么跌倒的，你心里最明白。”到底是墨君圣厉害，他冷冷地挑眉，瞥了傅燎影一，嘲的神分明是在讥讽“你说的什么傻话”。

傅燎影喜扇，作饰的时候，更是格外讲究。他别在腰间的那把檀骨扇，品相不错，底却没有系扇坠，剩一个小孔，扎得很，怎么看怎么别扭。

墨君圣只在地上去找，果然见着了一个刻成了竹节的青木片，打磨得细致不说，还抛了光。人若是踩上去定然足不稳当，偏生傅燎影还上去扯了一把。

她不是傅燎影的人，却无端端赔了命，这让墨君圣觉得惋惜。

墨君圣刻薄：“最好是有冤鬼追魂，看她是来找我还是找你。”

傅燎影看上去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公说的是，那就让她来找我吧。”他敛眉轻笑，随手将膝上的帕盖在窅儿面上，起去看那副被毁去的画作。

“卑现在已能品艳之。只是，这画到了如此地步，怕是行不得咒杀之术。”

清晨冷，袅袅的意散去，只余冰冷的胶质，将满纸荒唐裹挟成污血淋漓。他问：“公就没有后手么？”

墨君圣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若否，”傅燎影躬一礼，如玉雅致的面容依旧眉弯弯，笑意盈盈。声温柔，恰似一江江，脉脉冥冥，“那就请公，葬在这渭之中。”

渭，西东奔，不舍昼夜。

这江很，也因此传着许多可堪写志异的事。譬如渭中的一段，势平缓，素无风浪，岸边的浅滩上却常年覆着轻薄的白霜。

理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如若江是温的，这就很不同寻常了。一时间众说纷纭，但“江底有古墓”似乎算得上是其中极为靠谱的一。

一些盗门中人对此很有些兴趣，但见得活人潜去，浮上来就成了死尸，门路没有摸到反折了不少有名姓的好手。在遗了许多人命之后，倒教名世家听见了“渭幽陵”的风声。

窥命苏氏善风堪舆术，执首苏慕遮彼年已是知天命的寿数，不便亲至，遣来的是嫡脉里行四的那位公。苏四公不良于行，平素生惯养着，听闻要来这“破地方”公差，心绪甚是不佳。

“听说是大墓，里的货起来，至少是这个数。”有围观的人在嘘，一面说着，右手五个指，想了想，到底不得劲，又把左手也加上。

“这可不得了！”有人惊呼，又问：“哪个数？”

“这都不知！”那人也说不来，掰扯：“就是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