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书罢，”这说的是《梦世录》，但为何呢，“大概是，不想让你走上我的老路，就譬如，被野狐狸叼走什么的。”一边说着，将盏中剩的酒都浇在地上。

穿月白的服，发披散着，落拓不羁地坐在那里，相分明还年轻，但心境仿佛已经很苍老了。

他的确没有见过墨正安的死状，在他心中，墨正安永远都是最好的样，在与淮山君纠葛日之前，他很确信，他正是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还不坏。”淮山君，他缩后一堆雪白的中，像是刺猬把自己团成球，在尖锐的甲胄里。

午膳过后，日光渐渐变得郁起来，摆在案上的信纸，本落着许多被枝摇碎的鎏金，现也那些字里行间中，再寻不见踪迹。

风中很有些的气息，墨君圣望向外面，看着廊腰缦回的黛眉殿，渐渐地模糊成了一团囫囵的廓。

毕竟是烟雨蒙蒙的节气，蕴在心中，到底生了些不可遏的莫名伤。坐在隔窗边，一一磨着墨，清中扯丝丝雾样的纹理，最后，在砚台上凝成了不见底的黑玉。那是谁然通彻的眸，无尽温柔地回望。失神之，依稀听见中里的枝叶脉上淅淅沥沥，像是江河涌，要托起低垂的雪月。

“公，磨偏了。”侍者过来，将两碟茶摆在案几上，见墨君圣有些发怔，轻轻唤了一声。

墨君圣回魂，方觉那砚台中的墨被他磨得不正不匀，确然已是不能再用了。

咳嗽两，将手中的墨块拭净，就地拿宣纸细细裹好。侍者也乖觉，端来洗砚要用的木盆清，又在一旁备些皂角与莲房壳。

错的时候，丝缕厚重的味纠缠在鼻端，如沉似檀的，像是常日里供奉佛坛那烟熏火燎的香火气息，也不知是侍者从哪里沾来。墨君圣略看了看，只觉除了发梢微微泽之外，上衣裳也带着些的气。

“去哪了？”砚台沉盆中，凝着的墨如云烟一般上浮，莹白金纹的底。

“往侍官房拿了些东西。”侍者忙着将帘栊放来，一面有些懊恼地，“哪知回来的半上就落雨了，虽也得不大，连绵着还是招烦的。”

说着，墨君圣才想起来，今日该到她值夜了。有值夜差使的侍者一般会候在外殿，因为整宿不能合，往往要捎些消磨时间的事。于是又问，拿了什么。

呈上来的是，簇新的《德经》与《周易》各一册，扉页上均隐隐佛香，但除此之外，也再没有别的古怪之了。

“看这些玄谈，只怕会睡过去罢。”

“哪能呢。”侍者笑，垂手立在一侧，见墨君圣挽起衣袖，又殷勤地把莲房壳递过去。片片声玲珑之，听侍者好像夷犹地，开了：“若是看过一样的书，会不会就能变成那样呢？”

“哪样？”

莲房壳已被沸煮过，切掉了质的端。此刻，致密的托划过砚堂，有细微刮蹭的声响，像是在吞什么一样。

“从容，淡然，潇洒，风……”站在廊边，形貌修昳丽，递过书册的时候，微微颌首示意，却又不显得如何轻慢，一行一止都格外有度。轻声，慢语，言笑且盈盈，那儒雅知礼的姿态简直令她着迷。况且，眉目之中有那样的神韵，想必伺候着的那位，份也很贵重罢。“哪怕能像几分也是好的，总觉得相较而言，算是丢了公的颜面呢。”

墨君圣一时默然，片刻后方：“上善若，利万而不争。或许读透了，就能成为你想成为的样。”

是怀着怎样的心说了这样的话？有一段时日里，他几乎是发疯一般地，读墨正安看过的书，临墨正安写过的字。当初得了几分相似，如今，可曾有过几分悔意？

夜来依旧无眠，在灯读诗。起斟茶时，有识之风趁隙翻过书页，展开那一篇写着：“满目山河空念远，落风雨更伤。”

黛眉殿的右偏殿，是淮山君传修行的所在。此殿临，横梁垂着许多上浅的碧薄纱，四周用青编的竹帘一幕幕围拢，平日里半卷着，起风飞雨时就都放去，用底端的丝带系在铁浇筑的暗扣上。

天光很黯淡，殿所四周都了灯。本属于季狐衣的书案已经被撤去，他居住的那座殿所也荒废了，墨君圣过来这边的路上，看见侍者们正鱼贯地将那些陈设都搬去。

“你怎么了？”重冥朝沉决思瞥了一，凑在墨君圣肩上，很轻声地询问：“为什么要避着他？”

墨君圣停笔：“没有。”

“他把阵法图递给你的时候，你郑重其事的样就好像只受惊的野猫，都炸起来了。”重冥略略笑了两声，又贴近到墨君圣耳边，“何必这么怕他，莫不是心里有鬼，还是季狐衣那事与你相关？”

“胡说。”墨君圣淡淡，又提笔在那张阵图上勾画片刻，蓦地开：“与他生了龃龉的，何止是我。”

“是，”重冥眯起微圆的杏，“这殿上的每一位，他都得罪过，我这么说，也的确是不太好。”

听他念着，墨君圣不免向角落中一地方看去，那里摆着的一书案，属于那位从不在此地面的师兄。

无姓，名易，是人。

这位易师兄，并不修习术法，却于剑之一上有着很的造诣，也因此与他们没有话可说，更与谁都不亲近，好似隐士一般，常年在易阁离群索居着，冷观世，辟易这喧嚣的万丈红尘。

仿佛也就是在初浮阁时，很正经地照了一面罢。月白麻衣，檀乌木簪，墨发以青纱束，分明是朴素的剑客样，唯有骨分明的指节在玉碧的剑柄上。

孤冷傲，是天生无的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也因此可在剑时斩落一切。

他是唯一没被季狐衣招惹到的，彼此之间没有际遇，当然也不会恶。他并不属于殿中的哪一位，但这方殿所之上依旧会有他的位置，譬如天上月、海中礁，千载如一，不可动摇。

重冥：“要不怎么说来着，‘有几样红’呢，这谁不屑一顾的，却偏偏是谁梦寐以求的。”

是讽刺季狐衣命数有亏，但斯者已逝，如此话语落到上，着实也太过弯酸刻薄了些。墨君圣听了，不免觉得略有几分不适。

大抵上，人与妖鬼之属无类，总会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生莫名其妙的悲悯心，这通常被称作“良知”，而他，就被所谓的“良知”很轻微地折磨了一。

“你很厌恶他？”

“对啊，”重冥很坦然地答，“因为事突然，想的许多招数都没法再用上，真是太可惜了。”言之意，是嫌季狐衣的死让他白费了心思。

墨君圣又问：“那么，他是在哪里得太过了么？”

“糟践吃，还不够可耻吗？”重冥很理所当然地看着墨君圣，颇地邀他看沉决思分给自己的阵法图。

“公然舞弊，成何统。”

墨君圣蹙眉，义正言辞地断然拒绝，重冥正想说话，却被重渊一笔杆敲在额上。

“但凡少吃些茶果，你的脑也不会坏成这样。”

“还说我，就是被你打坏的。”

重渊几乎被气笑了，他将重冥的阵图展开，上面画着的，果不其然是巧的糕，都是甜腻带馅的款式，一咬去，有满满的芸豆沙在里面。

“尽刻画得很细致，但我不是师尊，可不会让你轻易混过去。”最终还是代授课业的沉决思拍板，选了册不厚不薄的阵法书，让重冥在十日之照着写一遍。

沉决思先看重渊的阵图，微微颔首，再看墨君圣的阵图，颔首之外，又格外称赞：“不错。”

“看来你很有天资。”立在墨君圣跟前，琉璃骨的指尖在图上划几印痕，都是他觉得有意思的地方。

墨君圣不动声地坐着，只在适当的时候恰如其分地敷衍两声，也许是先为主的念，沉决思上的衣香竟被他嗅了几分血腥气。

若能剥掉这画，定要看看里的那些腑脏，究竟已经腐坏到了何地步。他这么想着，只觉已然厌烦到了极，但无论如何，也还得收敛着，继续、继续地忍耐去。

散课，揖礼，作别。

自然是沉决思先行，墨君圣不想与他一走，又刻意磨蹭了会儿，等有侍者殿洒扫，才堪堪舍得起去。

踏过门槛的时候，劈便是一阵刮骨风，早候在殿外的侍者快步迎上来，先是递给墨君圣一个袖炉，又拿了件银灰的斗篷围在他肩上。

“今日换了香？”隐约有一馥郁的香味，透过包裹袖炉的绒布绵延不断地透来，那样的，像是午后荫蔽的日光，让人想要睡过去。

“是，医者说这方温和，对公这样病愈虚的症候更好一些。”侍者亦步亦趋地跟在墨君圣后，“起先好像是因为有一味药用尽了，便拟写了别的方。”

“用尽了，”墨君圣闭目沉，咬字间有些微绵的低缓，“香药之属，惯来有专司备库，竟也会用尽么？”

侍者神一凛，轻声：“记了，即刻去查。”

“倒不急，查不也没什么，”墨君圣停步，朝风来的那方望了望，但见一片茫茫幽的桃树林，隔着湖，或明或淡的影扭曲着，像是烧焦了的枯骨，“只一，要有分寸。”

侍者应了，上前一步，将他斗篷上被风得翻飞的系带抚平。

“今日这样冷，公还要去万卷楼吗？”

万卷楼是浮阁的藏书所在。

由千岁古木架构而的楼宇，饰以鎏金雕文，各层间仅有一廊相接。廊如龙蛇般盘旋而，两边着明灯，望上去格外堂皇，那些藏书的静室便鳞一样错落有致地楔在廊外侧的楼上。

诸室中，经纶卷帙之浩繁，远逾万卷之数，其森罗万象，众百川，堪称琅嬛天。除搜罗的典籍外，淮山君往往也将自己信笔写成的一些东西，稗官野史，或是艳话本，都存放在里面。

中央的空，则停着机括升降的平台，平台上挖湖泊，湖泊上筑起画阁，起先只是用作读书写字，淮山君待后觉得很不错，又让添了卧榻，及至渐渐改成了寝居之。

淮山君喜，夏日里火伞张时，总在这边住，甚至为此在万卷楼与黛眉殿间勾连了一虹复。

“去。”墨君圣淡淡。

他要找的，是墨正安曾与他提及的《梦世录》。

这几日来，他时常前往万卷楼，虽无所获，但他就是觉得，若《梦世录》果真被存放在了浮阁，那么于万卷楼的某一个角落之中，它一定在静静地看着他，就好像山中月光，正照着逆旅蹒跚的归人。

峰回路转，柳暗明，也许就在刹那回首之间。墨君圣想了许久，浮阁与墨氏，连着看不见的线，织就厘不清的网，也许一切的起始，就要着落在这本书上。

但菲薄书页能够承载的隐秘，总不会比荏苒光刻得更多罢，也许只是一鳞半爪的只言片语，糊其辞地矫饰着似是而非的柜中骷髅。

“当然要去。”墨君圣冷冷。

已是飞走路绝了，他心中的事，和谁都说不上话，恰似釜底游鱼，几乎被困死在这锅将沸的中。见得那底裂了隙，索不不顾地一撞上去，那结局无非死生，总不会变得更坏。

快走到万卷楼底的时候，风刮得更凛冽不说，竟又开始落雪。

墨君圣将一柄湖蓝的伞打在上，不多时伞面上尽皆染白，晃动伞柄，积着的堆雪便如银粟玉沙那般，簌簌朝着伞盖的边缘落，但此外，还有更多的绒絮打着旋儿，直往人帘上迷过去。

已是暮，这样诡谲的天气，合该当得起牢两声。墨君圣正想着，果不其然就听见后的侍者仿佛无奈地抱怨了半句：“这鬼天气……”

毕竟也只是半句，并没有文说这鬼天气如何如何。但所见，无非是四堆雪，满目祭白，万生时却现这般黯淡肃杀之景，何其不详。

曾听闻，天发杀机，龙蛇起陆。青女素娥为主霜雪之神，神形幻为龙蛇之属，这会儿，指不定在哪方翻的云气后，就有白龙青蛇腾飞游走。

又想到，昔有剑者一怒，移星易宿，雪练倾河，虽无须血溅五步，亦可令天地素缟。

到了地方，隐隐能看见那楼上檐角挂着的灯尽数被燃，在雪尘中散发着朦胧的微光。

“你先回去，两个时辰后再过来。”墨君圣将伞到侍者手上，吩咐：“殿前的雪扫一，落在中的，且不必去，特别是树上那些，别给碰碎了。”

正代着，雪却有了动静，来者俱是黑衣执灯，上带了罩着的青纱帽，看装束，倒是都在万卷楼这边当值。

“果然是凤昭公，”领的那位上前一步见礼，“雪嚣风卷，怠慢了。”墨君圣颔首，：“今日也要麻烦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