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毕业了吧，留在东北没有，能联系上吗？我问。

纹男，又摇摇，说在倒是在。

我听他话里有话，赶忙追问，他狠狠呷了酒，说，那个学生自杀未遂，肢痪了，还了神病院。唉，那件事听说影响特别大，可怜了我们新宇哟，工作丢了。

纹男拍拍我，所以你得收着儿，有什么话等毕业再说，别让你老师难。

酒端上来，我一闷了，扯一个难看的笑容，说，他这份工作也快丢了。

再次见到李新宇是他回学校来办离职手续。据说是他自己提辞职的，但以小凯父亲为首的一众学生家依然不满意，对着他指指，似乎要把他的脊梁骨戳断才肯罢休。才过了没几天，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连走路都是低着，一听到周围传来声响，就如惊弓之鸟般恐惧地左右张望。

当时我正坐在教室里走神，透过后门上的玻璃看见他拎着装着各手续材料的纸袋，一路鞠躬赔笑走教学楼，有不敢相信自己的睛。

等他走过，我住个不停的，一气，举手说上厕所，然后追了去。

没有人去送他。他路过正在上课的教室，里面的老师像躲瘟疫一样关上了门。

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李老师终于不用再维持那个悲惨的笑容，他从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小门走教学楼，我跟着跑来，气吁吁地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四目相对，我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他先开了。他问我，你上的伤好了吗？

我，说，老师，你瘦了。

他又了那个我熟悉的淡淡的笑容，这次他主动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好好学习，还有时间。

我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他看着我，平静地了。

再送我回一次家吧……我说。

整个午我的大脑都在隐秘的兴奋和失落里，我想要晚上快来到，又想它永远不要来到。相聚总是依附着分离，就像新生不得不从死亡中攫取营养，否则那声啼哭便达不到它该有的响亮。

事实上李老师没有答应我，但这并不妨碍我相信他会来。

二晚结束，我背着书包走校门，来到停车场。

一辆琼b牌照的比亚迪在角落打起双闪，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去，李老师从兜里掏一颗椰糖，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虔诚地吻了吻他的手背，他条件反地瑟缩了一，但没有回手。

路上我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海南？李老师说他本来就是东北人，只不过父母在他小的时候迁去三亚工作而已，他自己还是会待在这边。

言语间我觉到他似乎不太想回家，但我那时候脑里装不了太多东西，便只是默默松了气，又问，那你还打算继续当老师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摇摇，说，还没想好，估计不当了吧，这行跟我犯冲。

不当也好，我说，不当也好。

你以后得收着儿脾气，他不忘叮嘱我，说冲动误事，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应着，扭过望着窗外，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

他开得很慢，就像他也有那么一舍不得一样，然而一段路再远，车开得再慢，只要无法停来，就总会有到达终的时刻。我们都只能向前走。

李老师在我家楼单元门门踩了刹车，我笔直地坐着目视着前方，却什么也没有看去。他等了一会儿，轻声提醒我说，到家了。

我右手死死地攥着安全带，嘴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