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教过你，如果排除所有错误的可能，剩的便是真实。

既然如此……老师，我一向敬重你，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铭记在心。你也教过我，目的从来不需要复杂。你不无辜，但也不是罪魁祸首。如果你当真我，你只需要说，放任我的恨意有何必要？让我忘却过去，对你来说是比抬一抬手指还要容易的事。你为什么不这么？你用十年筑牢我的，再用十年去摧毁它，你到底想看到什么？

哦？你认为始作俑者不是我？

这跟我想杀你不冲突。

那么，你找到方法了吗？

没有。

当真？

我说过，我杀不了你。

不任何努力便放弃了吗？

你很想被我杀死吗？

上官鸿信踏一步。

可惜……没有时间了。

隔着烟雾，策天凤的神晦暗未明。

似有一瞬的失落，却疑心看错。冰不会消。

绝不会。

上官霓裳，雁王小妹也，生卒不详。喜着华裳。后染疾，多年不愈，既死，葬于霓霞之地。

——《羽杂事记》

夏日炎炎，煮茶不失为消暑的好方法。偏殿里白气腾腾，茶翻腾着，在面结白沫。侍女用篦小心撇去了，慢慢熄了火，经过茶漏注宽茶盅。赭茶汤澄澈透亮，白瓷一映，日光稠如浆。

上官鸿信等茶放凉，颇有耐心。自从得知自己时日不多，他反而生许多闲。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他对羽国的还没有烈到非要活着不可的地步，有些事便渐渐放开，让鹭王接手。

雁王并无婚娶，也无嗣。鹭王与他关系亲近，血脉算得正统，虽不是绝聪明，也可说是明君。最为重要的是，他对这个国家，尚怀有很挚的真。因而权力接不算艰难，就连一向视众人愚蠢的策天凤，也没并未对雁王的决定作异议。

虽然不知这是否是他对将死者的宽和，不过，能得到一次，无异于从铁石里掘一滴过去的泪。可谓是奇迹了。

茶香漫溢，上官鸿信随手翻起一本杂书，讲的是羽国引为传统的祭礼。最重要的自然是凤鸣之祭。这项古老的仪式是何时开启已不可考，仅仅通过祭师耳相传至今，随着先人逝去、史料散失，传来的祭礼更多是一形式，世时平息民愤，盛世时提振民心。在上官鸿信之前，两代羽王都在登基时举行了这一仪式，那时四海升平，场面不可谓不盛大。狂的民众燃篝火，彻夜不眠，把所有黑夜化为白日，献给太以诉说信仰的忠诚。

但凤凰并没有来。

灯火熄灭，人群散去，独立台的君王不曾等到神迹。

因此当上官鸿信走上祭祀台时，台端坐的诸侯仅是嗤笑。炽烈的光无散，裂大地如同着火，地面在，吐树苦苦保存的分，然后更枯竭地凝固。台跪拜的百姓睁大，脸上滴落的汗成为土地唯一的滋。这场祭礼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成……如果不成，旱带来饥饿，饥饿引起争斗，争斗造成杀戮，杀戮延伸，战再起。前十年的血付诸东。

上官鸿信跪倒台上，俯首于华丽的织锦，的绣纹在他汗的脸上留烙印。礼乐响起，轰然然，粉饰一片太平景象。上官鸿信扪心自问，毫无虔诚。

会来吗？他在锦绣之咬牙关。会来吗？随便什么神灵，只要他能雨。无论什么，我都愿……

一声凤鸣响遏行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天际。

于是上官鸿信抬起，乌云遮蔽了天空，电闪雷鸣中碧尾之凤穿破云层，辉煌降世。它的尾羽散斑斓华光，将云彩凃染成霞。天幕在崩解，彤云团团坠跌，飞的凤凰伸展翼，从万千霞光中，雨瀑布般涌而。

天地间静得唯有雨声。

震惊之只余狂喜。

于是上官鸿信忘了自己是否许愿望。

他正分神，策天凤从正殿走过来，无声无息就到他边。上官鸿信骤然清醒，手执不稳，茶洒了半盏，奏章上的墨渍浸成一团。

茶香虽是清冽，但策天凤已从他上嗅到一兵伐血气。

一血腥之气。策天凤不由皱眉。

抱歉。

上官鸿信虽说抱歉，面上却无分毫歉意。

时局动，难免要清理几势力。

杀戮会让你死的更快。

上官鸿信微微一笑。

我杀他们，他们也杀我。很公平。

老师，你知的，朝上总有些喜标新立异的大臣，提些似是而非的理念人屈服。有时他们也知这论荒唐得可笑，但只要搬羽国这面大旗，无理都成了有理。错了便是忠心耿耿、直言纳谏，若是对了，简直成了古今的纹路不复有年少时的清晰脉络。他的命早已了，在凤凰降世的瞬间。从此他命不由己，亦不由天。

策天凤握住他的手，上官鸿信很自然地抓了，耐心地等他走过去。

一模一样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