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抢先开说，走是行啊，那你小主人怎么办呢？

他刨坑的动作停滞了一。什么小主人？哦，那小孩。他们家要搬走了。好好的嘛搬走？我纳闷。他的神不知望向哪里，说话间苍老了很多。这里又要打仗了。赶跑了外人，自己窝里狗咬狗。常事。我无言以对，只好没话找话。您老刨这个坑嘛？还费劲拉爬这么。他嘴一咧，一脸不怀好意。埋你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站立起来用前把我推土坑，然后扒拉起挖的小土堆。土星溅了我一脸。我扯着尖利的嗓音叫唤，您有病吧！

这个恶作剧极其没品。等我从坑里爬来，发现这只土狗他不见了。肯定又搁哪蹲我呢。他最喜躲在角落突然窜来，搞得我一惊一乍。我甩甩上泥，对着山的空气振声喊，小太爷我不伺候了。我打回府。

事果然跟他说的一样，又起来了。虽然没有打到禅达，但焦虑的气氛已经笼罩了这个边陲小镇。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留的大多是离开便居无定所的老百姓。政权更迭，他们的日也无非是在苦和好一中间打钟摆。而对龙文来说，是讨百家饭易不易的问题。

人心惶惶几个月，传来的消息是越来越坏。阵线被一再挤压后撤。一支军队暂驻禅达。那几天龙文总是噩梦，梦里哼哼咛咛，侧躺着四肢还跟逃跑一样运动。一蹬一踹就把小太爷我给踢醒了。我气恼地给他两爪，他却像梦魇一样醒不过来，只是哼唧扭动。我为了能睡个好觉，只好安抚他，在他鼻上轻两。他便有所缓和，又沉沉睡去。我躺在他躯围成的半包围的窝里，受着他的温也又睡。

第二天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我切了一声。小太爷才不在乎你的梦，甭您是梦里吃屎撒找姘，别打扰我睡觉成不成？他换了张脸，笑嘻嘻吐着凑过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梦见我好像变人了。也不对，是变成梦里那个人。他还托我帮个忙。

我说，反了不是。人家说书的都是动托梦给人，从没见人托梦给狗的。那托梦给狗，人也不知啊。我听这诡辩似乎有几分理，颇有庄非鱼安知鱼之乐那味。不过有闲心说这些话的都是文雅风之人。我不文雅，他更不是人。于是我提议，快中午了，我们去四川女娃那蹭饭吃。他欣然同意。

我们一猫一狗正往她那去的路上，碰见一辆军车在路边停，然后一个人。军靴落地，铿锵有力。我细看，这不是当初在桥碰上那人吗？他不是鬼啊。龙文却突然激动起来，说，他，我梦里有他！然后狗狗祟祟地跟了上去。

那人在山坡上用神梭巡，似乎在寻找什么，但没找到，只能在这附近无苍蝇似的撞。我说您嘛啊？终于找到好家了是吗？看不您也当过军犬。这位找的不会是您吧。他吼我。别贫嘴了。你待这，我等会回来。我气闷，在木丛里蹲，看这土狗一步两地迎上去。

不过这脸贴了个冷。对方似乎和他不熟，瞄了一继续寻找。龙文则锲而不舍地挡在他的面前，在那人快要发怒时跑开一小段路，然后回看着人。那人狐疑，跟着他走了几步。龙文就再跑开，但始终保持能看得见的距离。我好奇心骤起，这狗是要把人拐哪去？为了求解，我爬上了树。只看见一人一狗在山坡上左拐右拐，来到了一个无名坟。木立的碑早已歪斜，被禅达的多雨沤得朽烂，看不姓名。

我看见那人低，豆大的泪珠在土狗的脑袋上砸个小小坑。因为狗油脂隔，继而聚集成一滩小小湖泊。

那支军队很快就走了。又一支来了，比起来破烂很多。这样的军队如何打胜的，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那几天我都睡不安宁。总有人扯着大喇叭用不知哪里的乡音喊：老乡们，不用担心，拉拉。龙文兴奋地在人们脚边窜行。对他来说这无疑是快乐的。此地再无战略意义，重要人早已开溜。禅达被兵不血刃地接，比打起来要好。打起来狗就没讨，饿急了还要吃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