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昏迷没多久的人又醒来了。

江淮一觉得自己的心脏得很慢，心神也涣散难以集中。

他觉得全都没什么力气，很虚弱，却又有濒死的平静。

没想到白公会救他离开，意料之外的善待让他觉得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儿时烙在肩的印已经被剜去了，他已经不是阁中的才了。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甚至还能被人抱着咽气，那他这一生也不算白活。

了阡月阁，白公抱他上了车。

奢华到浮夸的车驾让他起了胆怯之心，他向来只在面跪趴着充作脚凳让主人踩着上上车的资格。

他没有资格上车的！

更何况他现伤得严重，一不住淌的污血，他怕把白公的东西又脏了……

江淮一拼命吞咽着不断往上冒的血气，艰难吐破碎的字，“不……不用……咳咳……咳咳咳……”他想告诉白公不用特意找块地葬他的，叫人随便挖个坑就行，要是嫌麻烦，就直接把他丢在路边吧，让野狗吞。

都行的，他都无所谓的……

他没能说完一整句话，那糊不清的音节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了。

“小少爷，您怎么要了个废人回来？这这都伤成这样了，哪里还治得好。”赶车的是白家的老仆，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让白沐泽脸一冷。

“闭嘴。”他现在心不好，特别不想听到“废人”这两个字。

“不用……治……”许是听到了对话，怀里的人偷偷拉了他的衣襟，用极小的声音说。

“别说话了，觉得累就闭睡一会儿。”他听到白沐泽在说，“一觉睡醒了就不难受了。”

睡了，还能醒吗？

他不知。

想最后看几面前的人。

于是便费力睁着，不敢睡。

最后一只大手覆盖住了他的双，所有的光亮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

叹气。

这程度的伤，神医见了都得敬而远之吧。

还好，白沐泽自己就是半个大夫。

“不用回白家了，直接送我去那个后山的小屋就行。”他治伤的时候不被人打扰。

车夫没多问，他早摸清自家四公的了，放着凤阁龙楼不住，偏找个远离尘嚣的院落，居陋室饮清泉。要不是知四公打小弱多病、骨欠佳，还得当他这样是为了闭关清修呢。

他冷哼了声，心想有些人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生在个资源那么好的修真世家，十几年了识海也没开，丁修为也没有。要换作二十年前的自己去投他这个胎，也要比这小混得好上几十倍。

车一停，白沐泽就带人了室，顺手布了个结界阻止外人踏足。

他在屋里一待就待了半日，屋时还是日上三竿，来时已是满天星斗。

那些外伤都是容易治的，只过去这几个时辰，江淮一前后背的伤都愈合了。两的伤也稳定住了，完好如初白沐泽不敢保证，但最起码不会落得个终生残废。

但由于他伤实在受得太重，又积年累月地亏空，白沐泽只能用了迅猛的手段吊着他的命。这样的后果就是凡人之躯难以承受过于激烈的治疗，陷了昏睡。

“多睡会儿也好，养养。”白沐泽倒是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坐在床边，看着神态明显比之前平静许多的人，很是满意。

辛苦寻来的固灵环总算是保住了。

随便喂了，白沐泽就掀被上了床，抱着那副温的沉沉睡去。凑得越近，与固灵环的应也越烈，一有安抚作用的神奇力量让白沐泽觉得分外舒心。

千年前，为天界上仙的白沐泽领命统帅大军与界战，数不清一共砍了多少邪，屠了几座城池。那达百年的苦战让他染上了绪失常的病症，战后天帝就给了他这东西用以压制的戾气。

可惜白沐泽是个虎的，那么重要的东西不留神间竟是被他丢了，掉落凡间后差错间了前这小家伙的。

还是那伴随永生永世，历经八回也洗不净的关系。

江淮一昏睡了整整半个月，躺在床上伤好得差不多了，也被白沐泽占尽了便宜。

随着他状况的好转，固灵环的存在也在与日俱增。

这日，白沐泽如往常那般给人喂完了粥，却不急着走。他看着床上的人，漆黑的瞳仿若不见底的寒潭，面上是令人读不懂的复杂绪。

尽心伺候这些天，说绝没有私心是假的，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善心泛滥之辈。

他这半月来试了好几次，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的法跟在了江淮一里，或是烙刻在灵魂上一样，怎么也取不。

难是因为伤还没有好全？

叹气。

那只能再养养看了。

伸手捞起一绺男人披散在枕上的发，昨日才替他洗过，微凉的青丝淌过指，顺。中不足的是略微泛黄的发尾，隐隐还有些糙。

白沐泽盯着手中的发丝，还有江淮一略显消瘦的脸颊，不悦尤甚。

又在心里把邢诸刀了几遍。

“学不会当才就别起来了。”那个男人把银针扎他的膝盖，又从冰鉴里取了一块枕木大小的冰块扔在他面前。

克制住逃避的本能，自己跪在了那块冰上。

他双膝才受过伤，一碰到冰块，伤就崩裂了，丝丝血红蔓延开来，被化的冰冲淡，最后彻底凝固，让最外层的冰显现浅淡的粉红。

秋的天，早到了少穿件衣服就能冷得发抖的地步，江淮一跪在冰上，先是难以忍受的寒凉，随后细密的痛钻骨，钝刀磨人的折磨让他咬了牙关，小脸惨白。

渐渐的，双膝就麻木了，甚至受不到寒冷与痛苦。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要这样跪到死去的那一刻。

那时候的江淮一还小，家族覆灭不久。了六年的小少爷，从天上坠落泥沼，哪可能那么快接受自己隶的份？

他常常哭闹，常常犯错，然后就被扒光了衣服吊在的院里挨鞭。

也不知是冰块散发的寒气还是中的泪，他前雾蒙蒙的一片，整个世界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冰冷疏离，举目四望，竟是无一人怜惜他分毫。

他那日足足在冰上跪了四个时辰，那四个时辰让他彻底看清了自己的现状，接受了苦厄的命运，也教会了他该如何去跪，如何当才。

多年来，他一直在昏黑中踽踽独行于薄冰之上，不知一脚会不会落空，会不会被一个浪卷海底，被万顷惊涛吞噬殆尽。

睁。

中衣已被冷汗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