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看见章途的是在村放的岳雨。他扯了狗尾草在空中晃来晃去，假装自己是正在指挥乐队演奏的指挥家，闭着摇晃脑，哼着荒腔走板的音调。正是陶醉的时候，忽然听见后传来一声风化雨的笑：“岳雨，你在唱什么歌？”

岳雨急忙忙起回，顾不上后脑勺上还粘着的杂草碎屑，通红着小脸，又窘又兴地喊：“章老师你回来啦！”他跑过来，章途弯腰替他拍掉了后面的碎屑，从袋里掏几颗糖给他。老“哞哞”叫了一声，继续在地里吃草，无所谓地甩着尾驱赶蚊虫。

小朋友的心思已经不在放上了，看上去恨不得上冲村里去把章老师回来了这件事广而告之，可是放时又片刻离不得人，不然就要去偷吃秧苗。他看看又看看章途，一副很难以取舍的样。章途笑着了岳雨翘起来的发：“你专心放。对了，上课怎么样？你们没有欺负郑老师吧？”

岳雨连忙摇：“没有，郑老师还夸我们了！但是……我们都很想您。”

章途满打满算离开了一个月，对这帮孩来说可以算得上是阔别了。

不仅仅是这帮孩，对江宁川来说亦是如此。

章途回了趟大城市，大包小包带回来不少东西，正在宿舍跟闻讯回来的知青们分赃，关系好的村民都来了，看着他从包里拿的一件件品啧啧称奇。

队也随着来看闹，乐呵呵地说：“小章，回城的觉怎么样？比我们这鸟不拉屎的乡好多了吧？你不在，我家那闺女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我说我哪里会晓得嘛！”边说边朝江宁川的脑袋上拍了一掌，“川伢也是，听说小章回来扔了锄就往这里跑，人家讨媳妇的都没得你这么急！”

江宁川目光闪烁，与章途对视一，勾起一个难为的笑，手心在上搓了搓。

章途也笑，笑得就比较矜持了：“我也给你带了东西，等你了工我找你去。”

江宁川答应着，跟着众人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地散去。

赵知蔓坐在小竹板凳上剥糖果：“到底还是你跟小江关系好，前几天我看到他在我们宿舍周围转悠，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想看看你回来没。”

章途心里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面上却装作无所谓地笑笑，转了话：“宋垚去哪儿呢？怎么没看到他？”

“我刚想跟你说呢！”赵知蔓忽然压低嗓音，“你走了大概有一周后，有个人忽然来找他，说是宋垚的家里人，然后宋垚就跟着他走了，说过几天回来。这都过了多久了，还没回，但他东西也都没拿走。我看他有不一般。”

“什么不一般？”

赵知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的意思是，他家的背景应该不简单。”

“就这？”章途也压低声音，学着赵知蔓神神秘秘的劲儿，“你才知？”

赵知蔓瞪：“你难早就知了？他跟你说的？”

“我推理的，只差一个事实的印证。”章途弯弯，“小赵同志，看来你缺乏对生活的观察呀。”

“你怎么推理来的？”赵知蔓满腹不解。

“秘密。”章途挥挥手，“你自己想去，还有赶快走，一个女孩老是待我们男生宿舍什么，人家小郑同志找你呢。”

门徘徊着的郑筱筱脸一红，教了一个月的书，她的格被磨练得大方了些，不像以前那样躲闪了，站在门边说：“蔓蔓，今天到咱俩饭了。”

赵知蔓一拍额，念叨着“忘了忘了”赶推着郑筱筱跑去厨房。

章途的耳旁终于落了个清净，他边整理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边去想宋垚的事。

宋垚家背景不一般是很容易看来的，会用俄语唱《小路》和一些他从没听过的国民歌，有一回大家合唱《喀秋莎》，他悬着十指在空中击打，他问是不是在弹钢琴，宋垚说以前学过。

不过这些也只是够知他家境优渥罢了，至于是何等的不一般，除了问本人，谁也给不一个标准答案。何况越不一般可能就代表被整得越惨。宋垚从没讲过他们家的况，估计状态也是不明朗的。

但是为什么会忽然有人来找宋垚呢？还一去就那么久。

“返城”两个字，又突兀地现在了章途的脑海里。

吃过饭，章途晃悠到江宁川家去。

上次在这里留宿，次日清晨回宿舍时，他想了一堆“一不小心走太远脆就地睡了”诸如此类的理由，一个更比一个扯淡，惴惴地推开门，宋垚已经起了——他向来是起得最早的那个，但对方只是看自己一，没有多问。

宋垚端着脸盆，上搭着巾去院里洗漱，章途也跟着一起。稀里哗啦的声渐停，宋垚完脸搁巾：“我看你把手电筒拿走了。”

好嘛，原来是在这儿等着自己。章途捧拍脸的动作停来：“嗯……去找江宁川说了会儿话。”他还是决心说实话，对朋友，总该诚实些，但也不必事无细，至于说话之外的其他细节，他就没必要坦陈了。

“我乡前一天，我妹妹也到我房间里跟我说了一宿话，后半夜困得都睁不开了还在那里颠来倒去地喊哥哥不肯睡，怕自己一醒来我就不见了。”宋垚讲起妹妹，不自觉地笑意，“那时她才五岁，胖乎乎，胳膊跟小莲藕似的。她现在学会了写字，来信跟我说她了，但没说有没有瘦了些。”

章途听得有些默然。合着是自己白担心了，人家把他和江宁川的相等同于家中的兄弟妹。说来也是，谁没事会去怀疑两个同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大分人估计都不会往那方面想。宋垚也只是说他和江宁川的关系走得很近呀！没准只是自己神经过，想得太多。

他一面这么宽自己，一面顺着宋垚提起家里还有这么一个小妹妹的话题聊了几句。

“你妹妹今年该读小学了吧？”

“是啊。”宋垚望望天，那里灰白一片，今天没有太，“要是能回去看看她就好了。”

“不请个探亲假回去看看？”

“我们家恐怕……”他苦笑着摇摇，没有再说去。

回忆告罄，章途远远就看见江宁川坐在门择野菜，边择边往来路上看，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灰灰菜安静蓬松地堆在竹筛里，江宁川的睛亮亮的，抿着嘴笑。他们谁也不先说话，等江宁川把竹筛端屋里，章途也跟着走去，才合上门，对方就迫不及待压上来，把他推在门板上，献上一个吻。

章途只来得及发一声闷哼，揽着江宁川的腰，加这个亲吻，极尽温柔绵。江宁川被亲得浑发，恨不得溺死在里面。他与章途一个月未见，想他简直想得要死啦，所以在气吁吁的一吻毕以后，他好想毫无保留地诉说这一个月以来积累的思念。

可是章途先开了，着笑看他：“听说你很想我，嗯？”尾音撩人得要命。

江宁川知章途平时才不这么说话，这样就是故意使坏，他不想上当的，可是章途这样专注地看着他，他哪里还有负隅顽抗的能力，乎乎的，想说的那些话都忘了个净，只会贴在人家耳边承认：“特别想你。”

章途还不肯收手：“有多特别？”

“就是很特别的特别。”

骨里源源不断冒的泡泡，让他整个人的心魂都是酥的。

于是他们又接吻。

温柔的让人成瘾，一亲就亲个没完，向来最诚实，两个人很快都起了反应。江宁川难耐地扭动着，哀求：“你摸摸我。”章途也被蹭得有儿受不了，再待在门就不太方便了，于是他搂着对方往床边走，笑着说：“外边儿天还没黑呢。”

天光昏昏，窗里透的一线亮聊胜于无，江宁川去啃人家锁骨，又怕留痕迹不敢重了，黏黏糊糊留一串痕。他正埋努力，听到章途这么说，转看了看，无不遗憾地把正在章途上作的手收了回来：“那等天黑再继续……”

章途听到这话躺倒在床上乐不可支，用手摸了一自己的锁骨，的。说不好什么觉，有微妙，毕竟这是别人的，但他们连最亲密的事都过了，真要说很嫌弃也不至于。他用这只手拍了拍江宁川的：“小狗，别等天黑了，继续吧。”

小狗得到主人允许，小狗很兴。

小狗一兴，就要摇尾。

上回用剩的半盒凡士林就藏在褥底，江宁川拿来，熟门熟路往自己那地方招呼，他跨坐在章途上，章途也就乐于看他的小狗是怎么自己玩自己的。

这样的姿势无疑很耗费力，尤其是在的时候，大侧的肌跟着微微颤抖，章途覆上去，上的人急急低了一声：“嗯……别、别摸！”

章途无辜：“怎么了？”

江宁川缓了一会儿，低声说：“……没事。”

才不是没事，刚刚江宁川摸上去的时候，他一，险些就直坐去了。

章途什么都好，唯一让江宁川觉得难受的就是他在扩张这方面人意料地有耐心，他一心一意不想要江宁川受伤，可对方被他这半天隔靴搔磨得崩溃，次次都求着章途快来。

这回自己占据了主动权，总算摆脱了那甜的折磨。人在追逐快这件事上总是无师自通的，他很快便得了趣，一得很，前一白闪过，后知后觉地品到刚刚那绝快的余韵。

“章途，章途……”江宁川息片刻，又去寻着心上人的，去讨一个吻。

事后总是懒洋洋的，要不是章途持要江宁川去洗澡，对方恐怕更愿意的是趴在章途怀里一动也不动。

等待烧开还要一段时间，江宁川靠在章途肩上，看对方拿那些带给他的东西。多是些吃的用的，一件件拿来，分门别类放好，很难不让人产生“家”的错觉。

江宁川问：“城里好玩吗？”

章途仍在专心摆放那些：“还好吧……你不在，也没多少意思。”

烧开，响起“呜呜”的刺耳声响，江宁川不再说话，起去关火倒。

他总是很愿意相信章途。对方认真说的也好，随一说的也罢，哪怕就是在开玩笑，他也总是很认真地对待。于是人就显得有笨笨的，因为章途说什么他都听。

所以他也就愿意相信，大城市是真的没有意思，章途一儿也不喜那里。

尽那里才是章途的来。

宋垚是在大半个月以后回来的，他离开得匆忙，回来的时候静悄悄，放学后章途回宿舍，看见宋垚在同人打牌，谈笑间自然得好像从没离开过。

“回来了？”

宋垚正跟人象棋，围了一圈人看，只隔着人朝章途致意，没有说话。

过了几日，晚来风急，外面呼呼作响的动静声不小，只怕是后半夜有场暴雨要。如果这暴雨能持续到明天早上，那么就能偷得一天闲，睡个懒觉。地活的人都满心满意地祈祷，脱了鞋钻被窝。屋外的大风狂地呼啸，更衬得屋的安静温馨。

看大家都要睡，忽听得一声喊：“坏了，我忘了把柴禾搬仓库里！”这一声来自今天负责饭的人，他人已经半躺被窝，猛然想起这回事，语气里满是懊恼。章途坐在床边脱鞋，闻言自告奋勇：“你别动了，我去吧。”宋垚正好伏案写完了什么，放笔说：“我跟你一起。”那人无不激地了谢，安心躺。

二人踩着碎石沙地，满山的树叶都发“沙沙”的响动，妖风肆过境，树枝碰撞树枝，树敲打树，明日山上不知要被倒几棵树。门前只随手披了件外，此刻实在是冷，章途缩着脖呵手，使劲搓了搓。

宋垚看不冷不冷的模样，双手兜，梦似的盯着虚空。

搬柴禾的时候，章途问：“前段时间去哪儿了？”

“没有去哪儿，就在县里。”

“在县里？”

“我妈来看我了。”

“那好，”章途想了想，“妹妹也在？”

“不，妹妹放在了外婆家。”

宋垚的话比起之前少了很多，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半句。

既然人家藏了心事，章途也便不多问，就此打住了话。只是把柴禾堆在角落里，直起捶腰时，一个已经打了许久腹稿的问题就这么自然而然被捶了：“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哪里？”宋垚环顾了一这间破破烂烂散发着稻谷霉气的小仓库，表奇怪，“这儿？”

“我说的村里。”

“哦，村里。我觉得好的，乡亲们很朴实也很亲切，怎么了？”宋垚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随意的谈话，转看向章途，不再是那副梦的神。

章途则小心斟酌着词句，尽量委婉：“和城市比呢？”

“两者经济基础不同，不太好比吧。”宋垚说，“但是客观来说……难你会一直留在这儿？”

章途莫名不喜宋垚这个“一定会走”的预设，但这也确实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心所摇摆的，当皱眉：“留在这儿又有什么不好？我一个人……”他忽然想起想让他返城的姑姑，猛地住了嘴。

他并不是在这世界上孤一人书剑飘零，他在城里有盼他回去的姑姑，在村里呢，在村里有江宁川……他，他要是回去，江宁川能不能跟着他走？可是对方的在农村，去了城市该如何安立命？

一旦开始思考，烦恼的事就没完没了，章途沮丧地宣布投降：“算了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风刮得搭棚的防风布猎猎作响，章途顾着自己的退维谷，没注意到宋垚的里蕴的笑意，以及越来越亮的那双睛。

“章途，”宋垚伸手去搭他的肩，他抬，一脸迷茫地看着对方，“其实我妈来，一是为了看看我，二是来跟我说，我爸快要平反了。”

原来你爸被打成了反动派。章途没思宋垚这句话的个中义究竟为何，途究竟听没听懂，继续：“上就会不一样了，一切都会有大改变。”

他很激动。

章途鲜少看见宋垚会这么激动。

在这群知青中，宋垚通常充当最靠谱的那个角，不轻易与人起角，甚至很多时候别人的角都要靠他调节，革命理论知识也异常扎实，支书有什么话都经常找他代为传达。大家都很服他。由于这样莫名的威信，宋垚此刻现的激动，与往日里章途对他的印象就不太符合。

但这样的激动也实在可以理解。

宋垚短短两句话足以使章途意识到什么。

“你们家到底……”

宋垚这时候却恢复了以前的神态，朝他浅浅一笑：“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太耽误了，你应该有更适合去的地方。”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外面一锃亮的白光照亮半个天空，过了几秒钟，轰隆隆的雷鸣中，大雨哗啦啦倾盆而。

途知它们发生过，但只存留于他的记忆中，生活还是一如往常，重复从前的一切。早早去小学校，教书，偷偷给孩们补习英语，以及时常去找江宁川，两个人腻歪一阵。

那天夜里，宋垚的睛亮得惊人，他说事很快会发生变化。

可是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太照常升起，炊烟永不断绝，没有什么东西来搅动村庄的平静。

不，微小的变化还是有，徐兰兰去镇上读初中了，每个月才回来一次。岳雨升了六年级，已经不再什么事都躲在后。送走了一批孩，又迎来一批，叽叽喳喳的小娃娃们，手里抓着炭笔在小场的坪地里一笔一划地学写大字。

他很肯定宋垚所说的变化绝不会是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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