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垚这时候却恢复了以前的神态，朝他浅浅一笑：“我只是觉得你在这里太耽误了，你应该有更适合去的地方。”

在这群知青中，宋垚通常充当最靠谱的那个角，不轻易与人起角，甚至很多时候别人的角都要靠他调节，革命理论知识也异常扎实，支书有什么话都经常找他代为传达。大家都很服他。由于这样莫名的威信，宋垚此刻现的激动，与往日里章途对他的印象就不太符合。

他刚后悔不该这么问，要是章途以为他很生气，因此不喜他了怎么办。还没等他想一句找补的话来，章途就接过了他的话：“还没定，要等省里的通知。而且我只是去考个试，考不考得上还要另说。”

不仅仅只是章途一人，所有的知青们，在田间劳作的间隙都会见针拿一本书来，大声朗读，或是念念有词。以前早上能多睡会儿是一会儿，现在天不亮就起了床，在院里跺着脚，仰背诵昨晚睡前记的知识。

江宁川总是很吃这一，顺从地任由章途牵着他往家走。

上回用剩的半盒凡士林就藏在褥底，江宁川拿来，熟门熟路往自己那地方招呼，他跨坐在章途上，章途也就乐于看他的小狗是怎么自己玩自己的。

“你怎么知？”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棉衣经历了八个月的在衣柜里的不见天日，又回到了人们的上。

过了几日，晚来风急，外面呼呼作响的动静声不小，只怕是后半夜有场暴雨要。如果这暴雨能持续到明天早上，那么就能偷得一天闲，睡个懒觉。地活的人都满心满意地祈祷，脱了鞋钻被窝。屋外的大风狂地呼啸，更衬得屋的安静温馨。

不得阻拦。

江宁川记得那天所有的知青都兴奋起来，举着半导，把声音调到最大，从村跑到村尾。广播里杂音不小，但在相传，很快全村人都知了这件大事：考将于一个月以后正式举行。

“那好，”章途想了想，“妹妹也在？”

“我妈来看我了。”

生活如此日复一日，久而久之，连章途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了个梦，或者是产生了什么幻觉。什么样的改变叫“大”？总不至于太能打西边来吧。

江宁川问：“城里好玩吗？”

“两者经济基础不同，不太好比吧。”宋垚说，“但是客观来说……难你会一直留在这儿？”

“我说的村里。”

看大家都要睡，忽听得一声喊：“坏了，我忘了把柴禾搬仓库里！”这一声来自今天负责饭的人，他人已经半躺被窝，猛然想起这回事，语气里满是懊恼。章途坐在床边脱鞋，闻言自告奋勇：“你别动了，我去吧。”宋垚正好伏案写完了什么，放笔说：“我跟你一起。”那人无不激地了谢，安心躺。

风刮得搭棚的防风布猎猎作响，章途顾着自己的退维谷，没注意到宋垚的里蕴的笑意，以及越来越亮的那双睛。

小狗得到主人允许，小狗很兴。

可是他只是收回手，偏过，什么也不想说。

宋垚的话比起之前少了很多，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半句。

他看向章途，底有着自己都不知的委屈。章途微微一愣，察觉了他的绪不对，便凑得近了，不自觉带了关切：“我们先回家去。”村民们就这一新闻提了许多问题，知青们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大家的兴致都很，没有人会去在意待在人群边缘的他们。

没过两天，王晓声的拜访印证了宋垚所言非虚，这小一来就扯起嗓问：“你们听没听说，考要恢复了？”赵知蔓拿胳膊肘杵他：“真的假的？”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考，考！中断了这么久的制度终于得以恢复，这些年大学虽然仍然在办，但能就读的都是工农兵推荐上去的红五类，像他们这些家成分不好的人，可以说是毫无希望。哪个学生会没有梦想过就读最学府呢？现在有个学业能得以继续的机会摆在你前，你是珍惜还是不珍惜？

一切本该如此。

这声音如一声惊雷，猛然把沉浸在陡生的那妄念中的江宁川给砸醒了。

江宁川缓了一会儿，低声说：“……没事。”

“真的啊，骗你啥！”他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得意地笑，“报纸上明明白白写着呢。”

他并不是在这世界上孤一人书剑飘零，他在城里有盼他回去的姑姑，在村里呢，在村里有江宁川……他，他要是回去，江宁川能不能跟着他走？可是对方的在农村，去了城市该如何安立命？

地不需要会在几何图形里画辅助线，教小学生也不需要会解这么多复杂的算式呀。江宁川压住心中那因疑惑而产生的恐慌。

“宁川，你刚刚到哪里去了？我找你找了好久。”一贯温和的语调，但说话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之，两年来无数次的耳鬓厮磨，这声音早已熟悉得灵魂。

外面一锃亮的白光照亮半个天空，过了几秒钟，轰隆隆的雷鸣中，大雨哗啦啦倾盆而。

说好听，此是世外桃源，搞斗争工作的都不常往这里来，少了许多折腾；如果要说得难听……穷乡僻壤都算得上是好词了。

章途听到这话躺倒在床上乐不可支，用手摸了一自己的锁骨，的。说不好什么觉，有微妙，毕竟这是别人的，但他们连最亲密的事都过了，真要说很嫌弃也不至于。他用这只手拍了拍江宁川的：“小狗，别等天黑了，继续吧。”

章途仍在专心摆放那些：“还好吧……你不在，也没多少意思。”

公历年当中的最后一个月份到来了。

他很激动。

那天夜里，宋垚的睛亮得惊人，他说事很快会发生变化。

“回来了？”

江宁川好似没太明白章途的意思，静静地听他讲，中倒映着飘忽的火焰。

让人成瘾，一亲就亲个没完，向来最诚实，两个人很快都起了反应。江宁川难耐地扭动着，哀求：“你摸摸我。”章途也被蹭得有儿受不了，再待在门就不太方便了，于是他搂着对方往床边走，笑着说：“外边儿天还没黑呢。”

既然人家藏了心事，章途也便不多问，就此打住了话。只是把柴禾堆在角落里，直起捶腰时，一个已经打了许久腹稿的问题就这么自然而然被捶了：“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江宁川发现章途最近很忙，总是捧着书本争分夺秒地看，虽然也会来找他，但说过几句话后，对方整晚都在研究那本数学练习册。他不想被落得太远，也曾凑上去读过几题，函数已经看得人，二项式定理更是让他云里雾里，只好悻悻地把书还了回去。

尽那里才是章途的来。

江宁川忽略了自己的揪心的痛，努力地宽自己：如果章途要奔赴一个更加好的未来，那我应该祝福他。他从一开始就知，章途是会走的，他假想过无数次他们告别的方式，如今只是他等待的这一刻到来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烧开，响起“呜呜”的刺耳声响，江宁川不再说话，起去关火倒。

章途又抬起来看他，这回看得久了些，他轻声说：“不，这不是一回事。”

他绪低落，神沮丧，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步伐沉重，一一向回家的方向挪去，对比周围的喜气洋洋，很是萧瑟。

“他们开了会，我妈来的信里说了。”

以前章途很注意避嫌，在外面从不会这样牵着他的手。他忍不住勾了勾手指，把单方面的牵引变为回握。章途只是瞟了一，没有制止他的小动作。好喜。可一想到这或许是因为对方快要离开了才给的甜，他心里又开始发堵。

宋垚是在大半个月以后回来的，他离开得匆忙，回来的时候静悄悄，放学后章途回宿舍，看见宋垚在同人打牌，谈笑间自然得好像从没离开过。

如果真的可以考，那么他也有机会重新踏校园，成为大学生。光、书本、课堂、黑板，还有侃侃而谈的老师与认真听讲的学生，而他会是其中一员……光是这样的想象就足以让他战栗。

他知章途想听他问什么，好以此来引一个接来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章途并不知晓怀中人的真实想法，听到江宁川这么信任他，想起以前老林说过的江宁川对他的“迷信”，只觉全的骨和血鼓胀起来。他本来就有持学习的习惯，的斗志心更加昂扬。

恢复考，的的确确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宋垚正跟人象棋，围了一圈人看，只隔着人朝章途致意，没有说话。

后来有很多人回忆这个冬天，全国各地，从西藏的日喀则到云南的西双版纳，农场、工厂、兵团，共有五百七十多万人走

途知它们发生过，但只存留于他的记忆中，生活还是一如往常，重复从前的一切。早早去小学校，教书，偷偷给孩们补习英语，以及时常去找江宁川，两个人腻歪一阵。

“在县里？”

“不，妹妹放在了外婆家。”

“哦，村里。我觉得好的，乡亲们很朴实也很亲切，怎么了？”宋垚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随意的谈话，转看向章途，不再是那副梦的神。

章途鲜少看见宋垚会这么激动。

他总是很愿意相信章途。对方认真说的也好，随一说的也罢，哪怕就是在开玩笑，他也总是很认真地对待。于是人就显得有笨笨的，因为章途说什么他都听。

章途忽然在半空拉住了他的手腕。

大学，一个对他来说多么遥远的词汇。章途要是去读大学，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更加大了，到时候他还会记得自己吗？江宁川有些麻木地想，队说得对，这些知识青年最终都会走的，贫瘠的土地从来留不住人。

“我想……我大概会去参加。”章途暗暗一气，“如果可以考上，我就能去读大学了。”

既然太不会打西边来，那又有什么事称得上是“大”？他记忆里最轰动的大事莫过于读初一那年国的阿波罗登月计划，人类途决定收回以前所想的一切，并由衷地向宋垚歉。

章途什么都好，唯一让江宁川觉得难受的就是他在扩张这方面人意料地有耐心，他一心一意不想要江宁川受伤，可对方被他这半天隔靴搔磨得崩溃，次次都求着章途快来。

如果忽略掉他微红的眶和克制的呼，那么看上去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二人踩着碎石沙地，满山的树叶都发“沙沙”的响动，妖风肆过境，树枝碰撞树枝，树敲打树，明日山上不知要被倒几棵树。门前只随手披了件外，此刻实在是冷，章途缩着脖呵手，使劲搓了搓。

“章途，”宋垚伸手去搭他的肩，他抬，一脸迷茫地看着对方，“其实我妈来，一是为了看看我，二是来跟我说，我爸快要平反了。”

天光昏昏，窗里透的一线亮聊胜于无，江宁川去啃人家锁骨，又怕留痕迹不敢重了，黏黏糊糊留一串痕。他正埋努力，听到章途这么说，转看了看，无不遗憾地把正在章途上作的手收了回来：“那等天黑再继续……”

章途则小心斟酌着词句，尽量委婉：“和城市比呢？”

章途尚只是将信将疑，心里就似起了一团燎原的火，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无尽的希望。大学！他曾经以为这一辈都没指望了，可现在，宋垚轻易地勾起了他曾经对于未来的无限畅想。他的成绩不错，如果能考，是板上钉钉的大学生。“可惜家里的成分……”老师们这么叹过气，推荐升学的公示表上也并没有他的名字。

一旦开始思考，烦恼的事就没完没了，章途沮丧地宣布投降：“算了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半个月后，这荒僻的山村与全国人民共同迎来这历史的一刻。

是啊，事关章途的未来，他有什么权力去阻止？他又有什么理由叫人家留？更何况，章途他，本就该走上一条康庄大的，那条路光明媚风景独好，而不是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同自己成为村人中的异类。

他们已经了屋，江宁川不再克制，扑到章途怀里抱着他：“你肯定能考上。”话虽如此，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考不上，章途是不是就可以留在队里，留在农场，留在他边？

“怎么突然想数学题？”他与章途对坐，看着对方在草纸上密密麻麻地打着草稿。

小狗一兴，就要摇尾。

恰好校工宣队天天说上山乡多么好，构建一幅异常好的未来蓝图，要大家不遗余力地去祖国的各个地方发光发。留在学校的人都报了名，听说是必须要去，不去不行，章途便也顺着，被一列火车送到了这个地方。

有关其余的细节他记不太清了，他就记得那个宣布这则消息的人站在由众人围成的圈中心，齿清晰，掷地有声：“广播里还说了，只要是个人有意愿参考的，任何单位都不得阻拦！”

可是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太照常升起，炊烟永不断绝，没有什么东西来搅动村庄的平静。

等待烧开还要一段时间，江宁川靠在章途肩上，看对方拿那些带给他的东西。多是些吃的用的，一件件拿来，分门别类放好，很难不让人产生“家”的错觉。

不，微小的变化还是有，徐兰兰去镇上读初中了，每个月才回来一次。岳雨升了六年级，已经不再什么事都躲在后。送走了一批孩，又迎来一批，叽叽喳喳的小娃娃们，手里抓着炭笔在小场的坪地里一笔一划地学写大字。

章途莫名不喜宋垚这个“一定会走”的预设，但这也确实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心所摇摆的，当皱眉：“留在这儿又有什么不好？我一个人……”他忽然想起想让他返城的姑姑，猛地住了嘴。

他很肯定宋垚所说的变化绝不会是指这些事。

才不是没事，刚刚江宁川摸上去的时候，他一，险些就直坐去了。

搬柴禾的时候，章途问：“前段时间去哪儿了？”

原来你爸被打成了反动派。章途没思宋垚这句话的个中义究竟为何，途究竟听没听懂，继续：“上就会不一样了，一切都会有大改变。”

“可是你一直都这么聪明。”

“宁川，可能就快要举行考了。”

宋垚看不冷不冷的模样，双手兜，梦似的盯着虚空。

就在他即将脱离人群时，手腕忽然被人拽住。

鲁迅先生说过，时间就像海绵里的，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章途这一个月以来，把教学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复习，争分夺秒，废寝忘。江宁川从未看见过章途在一件事上投过这么多的力与，就好像在燃烧，不知疲倦地燃烧。

“你什么时候走？”语气很生，听上去简直是在赶着章途走。

“你们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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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宋垚环顾了一这间破破烂烂散发着稻谷霉气的小仓库，表奇怪，“这儿？”

但这样的激动也实在可以理解。

“章途，章途……”江宁川息片刻，又去寻着心上人的，去讨一个吻。

江宁川不知章途说的是哪回事，他默默去挑煤油灯的灯芯，火光跃动了一，又更亮了，这样章途读书写字时就不必太费。

宋垚短短两句话足以使章途意识到什么。

这样的姿势无疑很耗费力，尤其是在的时候，大侧的肌跟着微微颤抖，章途覆上去，上的人急急低了一声：“嗯……别、别摸！”

这则消息很快席卷全国，姑姑再次来信，附上了一本《代数》，信上写明是托朋友在上海买来的，兴许他会需要，便随信附上。

“没有去哪儿，就在县里。”

这回自己占据了主动权，总算摆脱了那甜的折磨。人在追逐快这件事上总是无师自通的，他很快便得了趣，一得很，前一白闪过，后知后觉地品到刚刚那绝快的余韵。

章途无辜：“怎么了？”

章途朝他笑了笑，笑得很快，上又低投于数学的海洋：“太久不动脑，怕生锈了，得练练。”

事后总是懒洋洋的，要不是章途持要江宁川去洗澡，对方恐怕更愿意的是趴在章途怀里一动也不动。

所以他也就愿意相信，大城市是真的没有意思，章途一儿也不喜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