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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除夕(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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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有他的,一颗心完全飞到江宁川边了:在这个夏天晚上,他此时会在什么?

八零年的这个夏夜,江宁川正在手忙脚地哄着一个刚失了母亲的幼儿,在小小的山村的小小的房间的一隅,笨拙地学着如何一名父亲。

彼时的章途尚对此一无所知。

天气冷来时,章途接到了一个电话。

在对面问:“哦,接通了……喂?是小章吗?川伢找你,等等啊。来,你跟他说嘛,打个电话都不敢拨号,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琐碎的念叨渐渐远了,电话线遥遥牵连着两端,电话那的拘谨通过电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听来极不真切:“喂?”

“宁川?”

“我、我在。我是想来问问……”

章途直截了当地问:“打算来了?什么时候?”

“地里的事完了,家里也安排得差不多,这几天就能来了。”手指在放置座机的桌上划来划去,江宁川轻声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不错。”章途说,“来前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好。”

“那,再见?”

“……”对面无回音。

章途探询一声:“宁川?”

“……再见。”

“嗯,到时候见。”

“嘟——”的音从话筒中传,江宁川端着话筒听着忙音,愣了一阵,直到队投来疑问的神才挂上电话。

“事谈好了?”

“好了,回去收拾一就差不多能动。”

“那就好,”队似有慨,拍了拍江宁川的肩“拖着这么条病,又一个人带着个娃娃。小章愿意给你帮忙,是个厚人啊。到了城里好好治病,家里的事就别挂心了,叔替你照顾。我也是看着你从一个娃娃这么大的,一转,你都是当爹的人了。”

江宁川心真意切:“谢谢叔。”

摆摆手:“你打小就嘴笨,有你这句谢,什么都值当了。”

大门落锁,小满背着自己小小的书包仰看着前这座小小的承载了她大多数童年记忆的屋

这是队上途说要买的是……他展开那张叠得工工整整的白纸,又把步骤默念了一遍。

只要把这些事都好,顺利的话,一火车就能看见章途了。

他珍而重之地将白纸折痕叠好,又放了左袋,抚了两

购票窗排队的人不多,江宁川报目的地,售票员着火车时刻表念了他即将登上的车次,看见江宁川最终的确认,终于从对方手中接过那早已得皱的纸币,中间还夹着几个钢镚儿。

小满坐在大厅椅上,撕开一吃,酸酸甜甜的味,小孩最喜。她吃得极小心,绝不浪费任何一滴橘,一或者半尖从果中划过,受细小的果爆在中的滋味。手上的橘吃到最后一,犹豫再三,她还是把这一小小一献宝似的送至父亲前。

“爸爸吃。”

江宁川看着女儿明明满面不舍还要忍痛割的纠结小表觉轻松了许多:“爸爸不吃,你吃吧,不够这里还有。”

他不知火车站旁的果摊比平常地方还要贵上那么一儿,本来听到摊贩的报价有些犹豫,可看着女儿渴望的睛,还是咬咬牙买了一袋。要他自己吃,肯定是舍不得的。

候车时间有,江小满这个年龄正是坐不住的时候,在候车大厅里跑来跑去,要不就蹲在大门外堆沙玩,手心脏兮兮,埋汰得很。江宁川随她玩了会儿,看时间差不多到,便把女儿喊回来,想去给她把手洗净。

火车站的厕所就分了简单的男女两间,要么男厕要么女厕,无论哪间都不对劲,江宁川左看看右看看,踌躇了好一会儿,看到女厕里走一位女士,鼓起勇气把小满往对方面前一推:“不好意思,请问、请问您能帮我女儿洗个手吗?”

对方看看江宁川,又看看江小满,尤其看着她主动伸来的那双脏兮兮的小手,秀眉一蹙:“小丫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当没有拒绝,拉着江小满走了厕所。

来时小满的双手已经净净,连一迹都没有,可见女士很细心地拿手帕或是纸巾过一遍。小满向父亲展示两只燥白净的手:“爸爸,我要吃橘。”

江宁川摸摸她的:“就吃这一个,剩的上了车再吃。”他跟女儿说完,又向女士再次谢,拆开塑料袋问:“您要不要吃?”

女士摇谢绝,坐到自己的先前的位置上去了。

这站是个小站,没有多少人上车,等江宁川一手护着行李,一手牵着女儿走上车,图索骥找到座位,刚坐,旁边就有一阵风轻轻掀起。他正努力将行李袋放到行李架上,还没在意边落坐的人是谁,小满已经自觉地乖乖喊:“阿姨好。”

“你好。”

等江宁川坐后,女士对他笑了笑:“你们是去哪儿的?”

江宁川把目的地说了来。

“巧了,我也是上那儿去,咱们可以搭个伴。”女士很熟络地打开了话匣,“报社派我去几天差,唉,人家那大城市,我们这些人去了都是土包。”

她穿着时髦,涂了红,踩着一双跟鞋,衬得江宁川灰土脸。要她都觉得自己是土包,那自己恐怕就成了土渣了。江宁川思及此,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章途本来就是城里人,之后又回到了他的大城市里去。他们之间,本来就是偷来的一时间,只是如今各人归各位了。自己优柔寡断,说好要断绝联系,等自己看见对方立在自己面前,又说什么都舍不得……咎由自取。

以前章途教过他这个成语,他不认得那个“咎”字,念白字读半边,一回读成了“由自取”,章途没有笑话他,跟他说了正确的读音,又告诉他以后要是拿不准读音,就用它的近义词“自作自受”来替代。

他总是把什么事都替自己想好,可自己却一脑袋糨糊,把事搞得一团糟。

江宁川里透些忧虑来。

小满听大人们聊天,听到了新鲜词,便问她爸:“什么是大城市?”江宁川这辈也没去过大城市,被女儿的问题难倒了,旁边的女士却很乐意与孩聊天,主动接过话

“大城市,就是有很多小轿车,还有很多楼大厦,很多人在匆匆地赶路,大家都穿得很漂亮。”

小满被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得云里雾里:“什么是轿车?什么是楼大厦?”

女士这也有答不上来了,笑了两声:“你到时候看到就知了。”

一路颠簸,带着一个小孩儿坐途车无疑很累,小满算是乖一的孩了,一路来江宁川还是心俱疲。

同路的女士看着他的神里有些稍微的同:“您去治,怎么还要带着小孩儿?您夫人呢?”江宁川意识看了女儿,小满已经呼呼大睡,车厢里很闷,发一绺绺贴在脸上,漉漉汗津津。

“已经去世了。”江宁川轻轻地麻木地从齿间吐这句已经重复过许多次的言语。

“那您很辛苦。”女士的目光敬佩起来,“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边带小孩边治疗,不容易。”

对话通常都会就此打住,到即止,江宁川却忽然主动补充:“不,城里有我家里人,也没有那样辛苦……”

“家里人?”

女士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江宁川一,礼貌地没有把自己的疑问说来。

她以为自己是不着痕迹,可没想到江宁川正是在自尊心的时候,女士的犹豫被他捕捉到了,却也只能心默默委屈。自己实在与所谓“大城市”格格不,旁人一都能看来。到时候章途是否也会这样打量自己?那里肯定是有更多和他相的人,或许到时候看都不会看自己一了……

光是想到有这可能,江宁川心就已一片冰凉的绝望。

好在女士没有继续追问,他也就及时住了,转过去看车窗外的风景。

前两年落成了一条新线路,行不再像六七年前章途回城一般波折,便捷了许多。饶是这样也要坐将近两天,清早赶的火车,睡一晚,播音员在车厢广播里播报即将到站的时候已夜。

小满作息向来好,此刻睡得雷打不动,任凭周围有多大的动静也怎么喊也喊不醒,江宁川搬行李,看着在座位上熟睡的女儿有些无奈。女士也正好要车,见此景也忍不住笑了笑:“我帮你提行李,你背着你女儿吧。”江宁川自然千恩万谢,激不尽。

这一站是大站,火车一路停靠,上来了不少人,都是在此车。章途从站的人群中一个个扫过去,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影,等人们差不多要走光时,末尾终于缀着两个人慢悠悠走来。

火车晚了几个小时,章途在外面了大半夜冷风,没想到等了许久的人旁还有一位女伴,两个人有说有笑,自己先前的担忧与提议倒好像是自作多多此一举了。

江宁川一早就看见章途候在,要不是顾忌着小满还趴在自己背上呼呼大睡,自己又受着一只跛脚的拖累,他恐怕能当场就朝对方飞奔过去。女士注意到这个路上都很沉闷的男人忽然像是被活了一般,神都比先前亮了许多,好奇地问:“你家里人来接了?”

江宁川望了她一肯定:“是的。”

女士便朝着望了一,人太多,她分不清楚是哪一个。

好奇心很快就得到了满足,两人快站时就只剩章途就在旁边等待,站得笔,看上去文质彬彬,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章途。”

江宁川小声喊了一声,对方却没看向他,而是朝他旁的女士一个微笑:“您好。”

“您好,”女士也一个微笑来,中闪过一丝惊喜,“您就是他家里人?”

章途听到这个词,似笑非笑地瞟了一江宁川:“我是他表哥。”

忽然间就成了人家“表弟”,江宁川脸上飞过一抹红,“这位同志是报社的……”

女士及时接上:“编辑。”

“路上遇到的,好心帮我搬行李……”

江宁川只知报社里有记者,从没听说过编辑这个岗位,对这个陌生的职业名称没什么概念,女士虽然在车上说过一次,但他听完到底还是没记得牢。

“原来如此,”章途从女士手里接过那些说不上轻的包裹,“我表弟路上麻烦您了。”

两个人客一阵,话里话外,江宁川好像真成了那个不懂事的“表弟”似的。

耳后忽然传来一声迷糊的嘟囔:“爸爸?”

江宁川将小满往上托了托:“继续睡吧。”

的声音立时小了许多,章途轻声问:“小满还在睡?”

“没事,她睡得熟。”

“还是先回去吧,大晚上的在外面别着凉了。走吧,表弟。”

“表弟”二字着重说来,江宁川羞得不敢抬

章途作决定,又问旁边的编辑同志,“您有安排吗?要是顺路我们可以送,毕竟已经这个了。”

女士跺跺脚,呵一团白气:“不,单位安排了招待所,就在这儿边上,几步路而已。再见。”

医院离火车站不算远,又与这位好心的编辑同志了几句当作别,章途提着行李,江宁川背着小满,两个人踏着夜走远。

城市的路灯,隔十米就有一盏,在路两边的人行上井然有序地分立,织成两,从看不见尽的这一端向看不见尽的另一端淌而去。行人已少,宽宽的路中央,不时有轿车开着近光灯驰过。

江宁川忽然驻足仰,不像在老家的星漫天,城市的天空,只有依稀几粒缀其中。

章途合着他的速度问:“还好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又提起刚才的女士:“我发现,你总是能遇上些好人。”

这话明显把章途自己也给夸去了,是为松泛气氛所用,江宁川却从中领悟到了不一样的言外之意,慌地低声解释:“她真的是我在路上认识的,因为小满手脏了,我想让她帮忙带小满去洗一手……我们之前不认识的。”

章途奇怪地望了他一:“是,我知。你从一开始就说过了。”

江宁川用更轻的声音说:“我也没和别人有过关系。”

他看向章途的神里带着些不自觉的希冀。

章途轻笑:“起码孩还喊你爸爸。”

于是这希冀迅速湮灭,江宁川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途想说我当然知你不是这个意思,可你跟别人有没有关系,与我何

他只不过是念在往日对方对他多有照顾,想帮对方一把罢了,等人康复就两清……其余的事,他并没有那么在乎。

宿舍一早就收拾过,医院的员工宿舍楼是新盖的,装修得不错,床铺也不再是大学里的上铺铁架床,活动比较方便。

章途领着江宁川到门,拿钥匙开门,走去后发现人没跟上,回过便看见对方怔怔站在门,十分局促的模样。

“怎么不来?”

“是不是太打扰你……”

看到对方都到这会儿了还在纠结这些问题,章途不禁失笑:“你要睡大街我也不拦你,但是,小满难也要跟着你睡吗?来吧。”

布置很简洁,桌柜靠墙,窗临街,可以看到车龙的街景,两张床中间有一张像病房一般间隔隐私的帘可以随时拉起。房间右边敞着一扇小门,去是独立卫生间。

安顿好小满睡觉,江宁川走到窗边,拉了拉章途的袖,低声问:“我们住在这里真的可以吗?”

“可以,原先跟我住的那个人结婚搬走了,现在就我一个人住。别太吵就行,没人会来问。”他手指颤了颤,想去拿兜里的那盒烟,忽然想起房里有个正熟睡的小孩,遂作罢。

说起来,大分人都是在知青岁月里学会的烟,他却是在大学快毕业那会儿才学会,那一年里寄给江宁川的信件不见回音,加之学业与生活的压力,在久的等待的焦虑里,他终于学会了如何通过燃烧的尼古丁来获取片刻轻松。

开了一条夜的风源源不断地来,拂动章途额前微的发丝,他两盯着外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江宁川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有神。

好久——他好久都没这么看过对方的面孔了。五年的时间,章途的五官褪去了队时的青涩,落得更加成熟利落,面上没什么表的时候,总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远。

为什么要离我这么远呢?江宁川痴痴伸手,却被章途避开。

手臂僵在半空中,也不是退也不是,章途将对方的那只手去,把窗,隔绝掉街上的风声与车辆驶过的声音。他离开窗边,声音听起来古井无波:“收拾完早些睡吧,明天带你去挂号。”

行动间无比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江宁川站在原地,用力抿着嘴,肩膀垂,整个人都隐隐有些发抖。

他一路上想了许多歉的话,可是临了才发现章途本就不想听。也是,他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歉就一定会被接受?就算说无数遍“对不起”,只要章途一个轻飘飘的神递过来,他就知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可他们又偏偏离得那么近——

要么是此生不见,要么是看得见却没立场去碰。

章途是懂得怎么去惩罚一个人的。

已经熄了灯,隔着帘布,江宁川半分睡意也无,满心满都是想掀开这张薄薄的帘,去看看章途。

他睡着了吗?隔除了匀称的呼声外,什么动静也没有。如果他睡着了,那我偷偷去看上一,没事的吧?

江宁川试图移动了一上就被追逐源的小满贴了过来。

女儿还在边,他就是真想什么,也得先冷静来再说。

兴许是知边有章途在的缘故,江宁川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途的影。

他的心忽然狂不止,勉维持着最后的镇定问:“小满,早饭是哪里来的?”

“章叔叔买回来的。”小满指了指桌上另一个袋,“这份是留给爸爸的。”

“章叔叔有没有跟你说他去哪里了?”

“他说他去上班啦,要中午才能回来,要我不要跑,等你醒来。”小满慢慢把章途待的话语讲清白,江宁川听完,心脏急躁的动终于得到了缓解。

幸好……章途还会回来。刚醒来的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再次被抛了。

吃过早饭,江宁川本想去寻章途,可拖着一条走在楼里,太过扎,只走了一段,便立刻灰溜溜回到了房间。他有不太适应别人的注视,即便知其中没有恶意,但充满惊奇之意的神本就能说明一态度,而这态度是最让他无所适从的。

骤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自己又是残病之躯,正如不会凫的人忽然掉一片域时会意识想要抓手中唯一一块浮木,他对章途的依赖程度也就更了,一听到有脚步声就去门探看一,发现不是章途便失落地回来。

相比之,女儿小满都显得要稳重不少,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抚父亲:“爸爸你别着急,章叔叔说了他中午会回来的,等一等就好了。”

中午时分,宿舍楼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是回来午休的。江宁川竖起耳朵听,在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中准分辨了章途的步伐,不疾不徐,稳健有力。脚步声在门停住,一秒,门被一从外往推开,章途单手端着两份盒饭站在门:“中午好啊。”

江宁川急忙站起,因为只有单脚使力,还趔趄了一:“中、中午好。”

小满也跟着大声喊:“章叔叔中午好——”

章途弯弯,从饭盒底薄薄的两本书,是他刚从儿科顺来的儿童画册:“小满,午我带你爸爸去看病,你就在房间里看书好不好?晚上叔叔带你去吃饭。”

小满看了看书,又去留意父亲同不同意自己拿,看到江宁川微不可察的,于是兴采烈地接过画册:“谢谢叔叔。”

午再看,来,先吃饭。”

盒饭是在堂买的,章途坐在一侧看江宁川父女俩开餐,问:“上午去外面看过吗?”

帮女儿拆筷的手停住,江宁川犹犹豫豫地瞟了一自己的,这个动作自然被章途捕捉到了底,于是他没给对方回答的机会,自己填补了刚刚的失言:“等你好了,就带你们去逛逛。”

“晚上赵知蔓他们约我们吃饭,所以去外面吃,可以吗?”

江宁川讷讷,表示自己听凭章途安排。

午医生上班,哄着小丫在房里自己玩,章途才带着江宁川去看

路上无话,可这样单独和章途相的时间又不多,江宁川实在想抓住,便努力地没话找话:“你今早几起来的?”

章途笑了一声:“六半左右。我去买了早餐回来,小满也醒了,看你睡眠质量好,就没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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