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吃，小孩到底还是馋些。输了就掏铜板自己去买，还要分给赢了他的人一份儿，把本来颇为得意的人得尴尬起来。他不拘于那些庙堂江湖的大事小，打抱不平只是顺手，帮捕快抓人他，替镖师押镖他也，盈玉楼的生意他同样乐意掺和。龙过得很快活，几个月的功夫他从汴京一路到杭城，路遇萍之，赏遍秋月，还在杭城夜雨之中得了自己的第一式，又在江湖上掀起一次小小的波澜。亲历人倒没什么知觉，只惦记着回岛的时候给碎梦带礼，一堆沿路买的新奇件暂且不提，最重要的是他寻了一把刀回来。

碎梦一手夹着那些零碎玩意，看着龙从后匣里一柄刀来。那刀微弧狭刃，刀纤直，犹如柳叶轻燕，练洗如镜，即使在白日里也同真正的月光别无二致。

好刀。碎梦一就看这兵的不凡，一向淡淡的脸上也笑来，另一只手忙去接了搂在怀里，往前贴了几步，发觉自己竟然没办法抱一抱龙。

龙恰巧愿意解围，他贴地把捧着一堆东西的少年刀客捞怀里，问他：“想谢谢我啊？”

“你从哪里找来的——”碎梦趴在他肩，只来一双圆的漂亮睛，迟疑了一，“这刀，就是……呃，我是说……”

“想什么呢。”龙敲了敲正在脑补他如何受人胁迫不得已的小猫脑袋，哭笑不得：“这是我和盈玉楼换的。”

碎梦松了气。“喜！特别喜。”他把脸埋在绒绒里蹭了蹭，轻声：“谢谢你。”

怎么觉了些啊，龙摸摸他的发。顺柔的发丝拢在掌心，龙忍了忍没把猫猫脑袋，一手牵起碎梦，“走了，回家！”

谪仙岛一年一年的冬转，少年天才声名鹊起，碎梦跟在他侧亦步亦趋，他们大概从来也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龙岛游历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天生坦快活的小剑客边围了太多心思各异的人，或许他还不曾意识到江湖之中自有暗，照旧逍遥自在，一次又一次地为了那些人，那些事比雷霆电光都更甚的剑。碎梦不能这么随，他在影，真正了月光的无名者，有些事并不太方便。他杀了越来越多的人，遑论那些亡魂究竟价几何，是否罪有应得，是否死得其所，碎梦都没什么力气去想了。他自己就是鬼，是藏于极暗的幽魂，什么真名与份，也只能提醒他还有血海仇需要背负，他或许永远都死不痛快，最后好落得一个无法瞑目的境地，也可以在这岛上寄作一株暗蓝的光，与有人痴缠千百年的沉沦幻梦。

“我不想再杀人了。”碎梦忽然开，声音低得像是呓语。因为这个任务，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合了，此刻却显得异常清醒。

“那我就带你走。”龙伸手去抱他，用力地，用力地收怀抱，“我带你走好不好？离开这儿，你想去什么地方都行。”

“大仇未报，如何心安。”碎梦冷静地回答，“我杀了这么多人，却还不曾杀到他们上。”

“就算是地狱，我也得追。”龙怀里的是一把生来便是为了报仇雪恨的刀，誓要见血封才现寒光，“血债血偿，没有别的理。”

碎梦浅浅的呼打在他肩，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龙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小猫为什么就要多受苦，为什么就不能……

龙在那个时候决定替碎梦一件大事。

两月之后，碎梦险些死在一次任务里。

这趟任务是他执意要接的，因为和当年的家门惨案相关，也能接到一些乌衣堂当年的旧事。自了影之后，任务便较之前的凶险万分，只是没想到这么惨。碎梦想，不过总算是有线索，任务也好好地完成了，不亏。不过前提是要活着回去才行，这个就有难了……

那柄枪钉穿了他的肩胛，枪尖地埋泥土里，他连挣扎着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有。

好疼啊。可能有一块骨断掉了吧，就算把枪来，他应该也站不起来了。碎梦想，龙会找到他吗？会带他回去吗？不知谪仙岛今晚有没有雨啊。他鼻尖有一抹的味，应该还混着他自己的血腥气，和那片风雷之地安静柔的泥土气息真的很不一样。

他渐渐地冷去，牙齿格格发颤，意识发散到久远的记忆，莫名地想起他年幼时刚来谪仙岛，龙牵他的手，带他从霜刃坛走到天海阁。

那时候龙还是个漂亮的小团，领一裹，看起来贵气又可，后来条了成少年，又是另一翩翩姿态，最后是二十二岁的龙，量结实又，眉目朗如星。他前晃过很多画面，像是把龙又了一遍。

他忽然就舍不得去死了，明明刚刚那么坦，他又从骨里生缠绵的不舍，钝钝的疼。

他若是死在这里，前路晦茫，谁来陪龙走一走？

命悬一线的时刻，那些恨好像都不重要了，他只想念龙。

龙和其他几位碎梦同门匆忙赶过来的时候，只看见碎梦浑是血地蜷缩在一片草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都要停了，几乎是扑到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边，伸抖得不像样的手去探鼻息。万幸，他来得还算及时，赶到药王谷后看见碎梦睁开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悬着的恐惧才算消解。碎梦回去养了数月，终于痊愈如初，只是肩膀和小还是都留了永久的伤痕。

养伤的这段日，碎梦有大把的时间放空。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龙冷着一张脸喂他喝吃药，反倒要平时冷面冷心的负伤杀手来哄。

龙把他看得很。床是不许的，吃饭喝都是亲手喂的，碎梦肩膀至前都裹着绷带，小上了简易的夹板，趁龙喂他的时候勾着他的后颈，把人拉来亲。

“碎梦……！”龙手里还端着，半弯着腰的姿势很别扭，但他不敢动，怕压着了这只小猫的伤，只得无奈地顺着力低去，表也松动了些。

“别生气了。”碎梦歪蹭了蹭他，小声：“你也喝吧，我怕你熬坏了。”

龙才发现自己的嘴裂得起，心倒是得不像话，不过他还是绷着脸，“听话，先把喝了，我一会儿自己再去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