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皎月躲在云后，隐隐绰绰看不真切，秋风迎面拂来，裹着凉袭人门面。

送别亭旁的芦苇里时有蛙鸣传来，在此诀别会不会滋生离愁我尚不知晓，我只知在此候人容易心生不耐。

在此候了孟图南一刻钟，才远远望见他驱着车姗姗来迟。

孟图南上还是客栈那一布素衣，上新了可以遮挡雨的笠帽，在亭边勒车，对我粲然笑：“阿洛，晚上更重的，你别骑了，坐车吧。”

“阿洛”是我在青灯谷时为方便被人称呼取的名字，在来青灯谷之前我有过一些别的名字，但我的名字从来都是用不久的，用哪个都无所谓。

“那我的怎么办？”我看着他从我手中牵走，疑惑。

“简单，让它一起拉车就是，这本来就是两匹拉的大车，我跟老板说了好久他才同意我只买一匹的。”孟图南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的上拉车用的，“哥你安心坐后面，我来给你当车夫。”

无事献殷勤，非即盗。

和孟图南相识七年，他的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当初柳赐衣路过黔洲，先是在坊市被孟图南赖上，被迫当了孟图南的“阿叔”，后来行舟南又救了为逃追杀主动投的我，见我们都是举目无亲的孤儿，便脆都带回了青灯谷。

我不清楚自己的生辰，只听捡到我的“阿嬷”说过是在隆冬腊月，因此孟图南大上半岁还是可以基本确定的。

在青灯谷时，我常与他一起上学堂，切磋剑艺，他没有什么修行学武的灵，也不念夫教的那些经书，就看那些杂七杂八的医书。

他和我虽亲近，但极少叫过我“哥”，“妹妹”倒是叫过不少次，只因救我时，他和柳谷主都把我认成了小姑娘，此后他便一直拿这个取笑我。直到一次比剑我们约定胜者可以向败者提一个要求，毫无悬念，他输给了我，只能乖乖承诺以后不叫我妹妹了。

孟图南算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我有寒毒的人，不过这并非我主动告知，而是他本就通医理，母亲又是苗疆蛊师，在看我比常人惧寒后，他直接了当地问我：“你什么时候被的寒蛊？”

彼时我谷不久，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因为江湖中的名门正派往往认为带蛊毒就是修了以饲蛊的邪门歪，没人容得这鬼蜮伎俩。孟图南那一句话着实让我十分无措，还没来得及否认，他又凑过来小声说：“你放心，我不会卖朋友的，我知你是好人。”

那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不是动，而是错愕。

孟图南为什么能够一咬定我是好人，愿意替我瞒这样的险事？

我曾帮着旸宁给数不清的人过各千奇百怪的蛊虫，冷看着他们变成可怜又可怖的怪，在猜到旸宁要用取我的血喂蛊虫的时候，我趁他不备将蚀髓虫从他的耳朵里放去，让他一夜间被了脑髓，变成一面目全非的尸。

孟图南若是知我不堪的过往，知我并非失足落，而是因为杀了端尘山的药师旸宁被追杀，无路可逃只能咬牙投河，怕是会惊掉。

我自认为阿娘以及那位“主人”竭力了我能的所有，为什么他们一个将我卖与他人，一个尔反尔要取我的命？而与我不过相识数月的孟图南，却能诚心待我，视我为友。

我原以为自己这短短十几年人生诸事皆苦是因为恶人相磨，那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是个好人。

今年天孟图南给我写了无数封信让我早些回青灯谷，劝我任务完不成就算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着唤我回去，他说我寒毒已经蔓延至五脏六腑，极有可能活不过今年冬天了，让我把《千蛊杂论》找到就赶回去。

这本书我今日终于找到，人也可以回去了。而且我的任务完成了，算是意外之喜，但可惜的是孟图南要的书缺页了。

七年过去，我们都已及冠，不是半大的少年人了，孟图南光了年龄，心却没什么，依旧是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预到孟图南有求于我，且多半没憋什么好，我试图从他手里牵回自己的：“我还没弱到骑不了的地步。”

他见状大退一步，死死攥住缰绳，“哎呀”一声后，搬一新说辞：“我都跟说好了，来接你就是为了免你路程辛劳，要是让知你是自己骑回去的，挨骂的可是我。”

说完又推着我往杌凳上踩：“哥，你先上车。”

他中的“”不是他的亲，也不是我的，而是柳谷主的娘郑采和。老太太心智有恙，识人不清，见我第一面便拉着我的手喊“阿怀”。

柳谷主告诉我，“阿怀”是他妹妹柳沁风捡回来的一个孩，全名叫“卿怀”，天生患有不足之症，得很乖嘴很甜，常跟在郑老后边喊“”，对柳谷主和沁风前辈也是“叔叔”“姨姨”的叫。可惜天不遂人意，小孩底太弱，还是没能熬过十岁。

那时我便猜到，大抵是因着孟图南的和我的样貌像那去世的孩，柳谷主才会把我们俩带回青灯谷。

柳谷主平日里淡漠寡言，与我和孟图南并不亲近，但从未薄待我们，我们的吃穿用度与谷中寻常弟别无二致。郑老待我们格外的好，经常给我俩开小灶，天冷了也会给我们袄，让我和孟图南都叫她“”。

我冬日里怕冷，便觉得我不好，我来乌有山卧底后，每逢冬，都会写书信嘱咐我千万记得添衣。

但孟图南说会因为我骑着回去就骂他纯属是信胡说了。绝不舍得因这事骂他，虽叫我“阿怀”，叫孟图南“小孟”，但待我俩从来都是一样的好，也不会特地让孟图南照看我。

来接应我这事孟图南应该只是知会了，其他的都是说来唬我上车的。

不过事已至此，我也懒得与他推拒委蛇，脆上车坐好，掀开车帘先发制人：“你来连峰镇这半月都在忙些什么？”

问完还不忘翻起旧账：“分明答应了来接应我，为何约？”

孟图南背影僵了一，转过，诚恳的面中掺着显而易见的心虚：“阿洛你这斗篷真好看，白肩红披，衬得人冰肌玉容的。”

“不对，说反了。”孟图南当了车夫后溜须拍的本事愈发见，避开我的质问继续说着不着边际的言巧语，“该是你本就生得漂亮俊俏，才显得斗篷好看。”

这斗篷是我和李殊援在北境云游时买的，衣坊的老板是个活络的中年妇人，拉着我和李殊援一一个“两位漂亮小郎君”，还说若是一人一件穿去人家看了肯定得夸赞一句珠联璧合，李殊援似乎对这话很受用，他当场就要了两件，一红一白，红的归我，白的归他。

但我不吃这：“少来，你来接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哥，你跟我说一秦妙妙的事呗，就一。”他过来拉住我的衣袖，留意避开了右手，“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我住他的手：“你先告诉我谷主为什么抓她。”

孟图南眉皱，像是在心理挣扎。

“不说拉倒。”我扒开他的手，说实话，我确实对这些不兴趣，也不想和换报，纯粹是想乍一乍孟图南，他若不愿说我正好可以终止这话题。

“好吧，那你别跟别人说。”孟图南犹豫半晌，嗫嚅，“简单来说，柳谷主想找到她师父。”

“她师父？”秦妙妙师父是谁我都不知，他问我要消息？

“药巫陶戎啊。”孟图南神带着无语和不解，像是不太敢信我连这都不知，“柳沁风前辈，你知吧？”

这个自然是知的，柳谷主那位十一年前病死的妹妹，我了。

孟图南小声：“她没有病逝，陶戎当初救了她的命，但了一差池。”

我听得一雾，沁风前辈既然在世，柳谷主为何对外要宣称自己的亲妹妹死于痼疾？孟图南又是什么时候知的这些？

孟图南补充：“其实谷主也不是想要她的命，就是想看看沁风前辈还能不能好。”

“她既然在躲，不就说明没有法吗？”

“但是她师父说不定有呢。”

“倘若陶戎也没有呢？”

孟图南被问得说了实话：“谷主的意思是，只要抓到她，陶戎总有一天会有法的。”

师父找不到就抓徒弟。

啊这……这确实很符合柳谷主的派。

毕竟李殊援不愿将秘籍卖给他，他便派人去卧底窃取。

柳赐衣确实和我预想的江湖正派有些，但说到底他是我的恩人，哪怕他让我去杀人取命我也没理拒绝。

因为我本就欠他一份难还的恩，何况他还每月付我报酬。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该你了。”孟图南见我不说话了，声提醒我。

“秦姑娘格刚烈，不喜被人迫，青灯谷她至此已是无礼，来的恐怕不行。”秦医师也算是救过我的命，除非谷主亲自来问，不然我不会多说，只能给些到为止的建言，“若是真心想医好沁风前辈，不如动之以晓之以理，她是个讲义之人，应该会能帮则帮。”

没想到孟图南脸更差了：“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

“什么迟了？”这话怎么没没脑的？

“谷主当年一怒之砍掉了陶戎的右臂。”

那确实是迟了。

孟图南似乎也觉得柳谷主这事得有些不妥，默了一会儿后找补：“不过谷主这些年一直很自责，也没收徒。”

这向的自省有何用呢？陶戎失去的右臂又回不来。

不过柳谷主为何要让孟图南来乌有山？

他这三脚猫功夫多半秦妙妙都打不过，该不会是派他来抓人的吧？

007

费时三日，我和孟图南终于从连峰镇回到了青灯谷。

一路上孟图南问了我许多，主要问了我的状况。

我先将他要找的那本书缺页的消息告知了他，他听后面上一片愁云惨淡，叹了气又问起我手上那割腕时留的疤，我骗他说是因为份暴了怕被置就自我了断了。

听到这等荒谬的理由，他先是大骂我不惜命，还说李殊援一看就不是计较我份的人，本不会把我怎么样，说完又骂我蠢笨不通窍。

我连忙岔开话，问起沁风前辈的事，总算逃过他的一顿说教。

孟图南确实不是来乌有山抓人的，他是主动请缨过来当说客的，一是因为我迟迟不回青灯谷他有些坐不住，二是他觉得自己有可能说得动秦妙妙。

本该来接应我的那个晚上他并没有约，只是因为着雨，他去买斗笠耽误了半刻。

理由十分正当，也很符合孟图南必须备好行装才肯门办事的习惯。

我问他是怎么当的这个说客，他说是用我的那只讯鸽给千叶峰传信。

信中并未写明目的，只说连峰镇大客栈面聊，不所料地，他并未收到秦妙妙的答复。

秦妙妙一天不知可以收到多少信件，求医问药的，表白示的，还有各方的答谢信和反馈信。

我跟孟图南说他的约见信极大概率被当求信扔了，孟图南一脸灰败，应该是意识到自己这半月都在蠢事。

不过就算表明来意，依着秦妙妙吃不吃的，估计也不会愿意前往青灯谷给沁风前辈医治，除非青灯谷把追捕令撤了。

孟图南与我所见略同，但他不敢与谷主提这建议。

据他所说，沁风前辈所患的是噎膈之症，起初只是有阻之，以为是简单的伤风冒，没往心里去，后来逐渐气咽不顺，为难，总有灼痛才请了医师来看过，医师满大汗地说怕是噎膈，哪怕柳谷主给十倍诊金都连连摆说自己治不了。

这本就是不治之症，柳谷主寻医无果，但看着妹妹都无法吞咽，每况日，形如枯槁，便亲自去求来了药巫陶戎。陶医师冒险试了被禁用的诡——南疆的医蛊之术。腐虫其，啖其病瘤，费时半月，逐见成效，沁风前辈终于勉能够无碍，但是不知哪儿了问题，忽有一日，沁风前辈在后突然呕血来，此后便昏死过去，醒来后意识不全，如患离魂之症。

陶戎说这是毒虫胃，必须以血养之，而且就算养着这些毒虫，沁风前辈的离魂症也不一定能好，因为这法他以前没用过，固不知这离魂症的病因。

柳谷主问他要如何挽救。

他说最好的法是不治了，因为这毒虫只人血，若没有人血，将来会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啃殆尽。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沁风前辈自生自灭，柳谷主听后怒不可遏，剑断了陶戎一条右臂。

二人最后自然是不而散。

我听后颇为唏嘘，问孟图南沁风前辈这些年是如何活来的，现在况如何。孟图南说沁风前辈现在还是意识不清，柳谷主会把自己的血掺在家禽和野兽血里用来喂沁风前辈。

那些虫繁衍极慢，寿命有限，近年来数目锐减。

本想着过些年这毒虫便可以全清了，但天意人的是，去年开始沁风前辈的噎膈又有复发的苗。

难怪去年秦妙妙被了捉捕令，她原本好生生当着游侠来着。

十年前寻医问药的时候想到的是陶戎，十年后旧疾复发想到的还是陶戎。

柳谷主还真是……十年如一日。

——

008

到青灯谷后我和孟图南先去见过了。

住的地方在一片竹林后，那儿正好有一湾泉，老人家自己菜，正好方便取。

今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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