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走了。以至于之后每次回想起来，始终都记不起最后一次跟说话是什么样了。他说了什么？又跟他说了什么？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能记起来在河边洗衣服的样。

季冷站在病床前，任由他抓着。没人知他在想什么。

在雪化完的前一天，傅仇醒了。没有麻药、没有消炎药，更没有任何止疼药，但傅仇又从阎王那里捡回了条命。他不是说了，他命不该绝。

浑上三十六伤，弹孔十几个，他包得像木乃伊。傅团奄奄一息地说：“季冷，你又救了我一命。”

季良正给他换药。一层层揭开纱布，结痂的地方扯得生疼。傅团绷着肌不敢动弹。季良从衬衫袋里掏个叠的整齐的方巾：“咬这个。”

傅仇动得要落泪：“季医生，除了我，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这伤一养就是好几个月。

傅团这次又立大功一件。上说给他特批放假。傅仇把电报纸来来回回看好几遍，又不确定地问问：“真这么说的？也不给我其他的啥？”

季冷没有再给他读一遍。

11

天又开始变放晴。

那湖边草茸茸的茬。从去年的苇草底发来。

这天，有个伤员闹事，是个年轻的兵。他把季医生的打破了。

傅仇跑到现场的时候，什么风都没让他赶上。他伤还没大好全，跑不快。

傅团好说歹说要给他消毒包扎。就像每次季冷给他包扎那样。包完傅团一共骂了那连名字都不知的小兔崽九十九遍。

他问季冷那兔崽为什么要打他，季冷没说。

不说就不说吧。傅仇把他拉到帐外，到一草丛里拿一把茅芽尖。“吃的。”他说。“我没什么事，到外散，刚摘的。保证甜！”

他来白像虫一样的絮给季冷。季冷真张就吃去。

太真好啊。从山上照来。所有的一切都很绿。山绿、绿、草绿、就连空气里都是绿的汽。嚼在嘴里，嘴里也有绿的。

傅仇说对岸苇草那边还有月季尖。那个也好吃。他小时候饿极了，还当过饭。

季冷跟他一块去对岸。看着傅仇一瘸一拐像个老。

到地傅仇给他摘尖，被刺扎得哎呦哎呦直叫。

剥开吃了几条，傅仇躺在草上，跟着边的白一起望天：“要是我永远都不死就好了。”

季良也躺来：“人都会死的。”

“那你也莫死我前。你是我恩人，我还得要你帮我收尸哩。”

“……”

说完傅团才想起那个事。他从脖上取那个布兜。又了好久才解开上面的死结，一打开，掏那两个银手镯。

他说：“季冷。这个我给你吧。都到这了，你也算是我最亲的一个人了。”

“等我哪天先死了，你收了我的东西，就要记得帮我收个尸。”

“我老家在更南边。那里有条河，叫桑河。旁边有座山，山上有个坪，叫桑庄。到时候把我埋到那。庄上就差我没回去了哩。”

季冷浑好像僵了。

副团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季冷还是没反应。他急了：“你不愿意？”

季冷没说话。

傅仇把镯地到他手腕上：“我就是要给你。我就是要给你。我到雪山上差没来的时候，就想到要把它们给你了。”

“喏，你现在收了。就不准不答应了。”

银手镯闪着清脆的光泽。上面坠着的两个小铃铛发细音。保当时是了血本的，这手镯足足用了一两多料，宽大、厚重，上面铰着细。手镯在湖边的风中第一次崭妙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