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定注视姜仲半晌，裴隐南终于伸手，将碧玉铃接了过来。

雷声似乎还在他的脑中盘旋，龙芝晃了晃，慢慢睁开双。

待到姜仲第二次见到裴隐南，已是一旬后的事了。

姜仲怔了怔，正要再劝，两人前的木丛忽然摇晃几，钻一名豆蔻年纪的女冠。她个不，脸圆圆的，此时因气愤涨成了一颗粉红的桃：“你这妖怪真是忘恩负义，师叔为了救你元气大伤，日日在寒泉受罚，连命都差丢了。你却在这里对他冷言冷语的，连帮他的忙都不愿意。”

往后一连数日倒是风平浪静，栖在山野间的裴隐南活得与野兽没有差别，闲暇时躺在树上小憩，偶尔外散散步。他看什么都是饶有兴致的，一只梳理羽的禽鸟，一条从溪畔游过的蛇都能叫他驻足良久。先前龙芝还为对方偷看自己而难为过，若早知这人是用这般看鸟看鱼的神看自己，他才不会不好意思。

在龙芝读过的志怪异闻中，风雨加的林，人烟罕至的古寺，是最容易现妖怪的。其实这猜想的确有它的合理，雨后的密林往往会起雾，夜后，雾气会被染成淡淡的蓝。林中植隐没在淡蓝的雾气里，像一个个矮不一，鬼祟森的人影，在这环境之，无论现什么都不足为怪。

急之，龙芝转看向姜仲，真是完全没有料到，曾有一日，裴隐南的安危竟会维系在他这位夙敌上。

他们许久没有见面，倘若姜仲在裴隐南里当真是一个陌生人，他早该不记得对方了。

这便是龙芝仍留在此地的缘由，这挂铃铛才是他真正的寄之所，也是维系过去与现在的纽带。而他能够回溯数百年，突兀地降临到这个年代，想必与它也脱不了系。

然并不信任一个陌生人，姜仲连着数日无功而返，竟然依旧不肯放弃。龙芝看着他来回往返，不禁想到自己纠缠裴隐南，非要对方答应自己两个条件的那段时日。倘若自己不是妖，而是人，他的遭遇恐怕不会比姜仲好到哪里去。

赤蛇吃痛，尾昂起横扫，挥落时竟引来连串雷电，劈里啪啦地在地面炸无数坑。姜仲好不容易一一避过了，不料赤蛇咆哮一声，天霎时变得黑如墨。这一次的声势分外骇人，龙芝悚然抬，即见上空亮起一极其壮的紫闪电，姜仲于千钧一发之际召回剑，对裴隐南大喊：“小心——”

一亮光骤然从前闪过，尚未暗去，隆隆雷鸣便炸响了。姜仲的嘶一声，生生刹住四蹄，在原地摇摆尾，怎样都不肯迈步。又是一闪电劈落，姜仲似是应到什么，掐指算了算，旋即：“糟了。”

姜仲见状，立时剑施法，整个人腾空而起，朝赤蛇飞去。

姜仲每日都会找来，他一个除卫的修士，对裴隐南却是异常地在意。起初裴隐南不怎么理会他，但等到他来的次数多了，渐渐也会回答对方几个问题。藉着姜仲之，龙芝倒是知了不少关于裴隐南的事，譬如他是从一极远的蛮荒之地来到中原的，至于有多远，裴隐南也说不清。年少的他因为好奇爬上了一条船，漂数月，待他发现不对劲想离开时，四面海茫茫，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姜仲踮起脚，递给卧在树枝上的裴隐南一竹简，那张一向严肃的俊脸浮几分腼腆：“你的名字。”

裴隐南不置可否。

明明知这一切都是幻境，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仍有一层层重的恐惧压上龙芝心。他仿佛又了一场关于母亲的噩梦，即便看见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也只能当一个彻彻尾的旁观者，甚至连一句安都无法传达给对方。

他的尾音被撼天动地的雷声吞没，龙芝只来得及看见姜仲持剑冲向裴隐南，前的世界便乍然陷一片扭曲眩目的雪白。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龙芝动了动，听见有人急切地在唤：“别闭，不能闭，你快看着我，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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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仲仍旧望着裴隐南，目光是难得的柔和，浑然不知自己在龙芝心中已变成一个被妖玩在掌之间的可怜虫。

龙芝在一旁看得怔住了，他知姜仲会救裴隐南，但没想到他愿意付如此大的代价。要医治受创的心脉原本就十分困难，况且裴隐南还是刚刚经历过千年雷劫的大妖，姜仲为了他，怕是连自己半生的修为都搭去了。

原来裴隐南的名字真是姜仲给的，他应当很满意吧，否则也不会在数百年后还用着它了。

“姜仲，”裴隐南侧着，神像是在怜悯一个傻：“我也是妖。”

裴隐南的状况比十日前还要糟糕，一可见骨的爪痕横贯他的背脊，而他的发上，脸上，赤的上半都淋满鲜血，本分不清哪些是蛇血，哪些是他自己的。姜仲终于也看清底的形，扬声：“我来助你！”

这日天气很糟糕，大雨从清晨到午后，待姜仲完功课，披着蓑衣走观大门时，天际云角低垂，远方隐隐有雷声动。动对气象的知向来比人更锐，龙芝频频抬看天，离观越远，越是焦躁不安，总觉得这雨带着些奇怪的腥气。

裴隐南诧异地看他，问：“山什么？”

这条可怜虫往后依旧每日准时现在山中，终于有一日，他兴许攒够了勇气，对裴隐南：“与我山吧。”

他在师门积威甚重，少女被他一瞪，立即缩起脑袋：“是师兄师说师叔被妖怪迷惑，让我来盯着些，否则这只妖就要把你拐走

遇见姜仲之前，他甚至连裴隐南都不是。姜仲问起他的姓名，裴隐南报的答案是五八门的：鬼、妖怪、怪。多数妖都不会给自己起名字，要么以自己的真作为称呼，要么用的是自己在兄弟妹之间的排行。裴隐南两样都不肯选，又常年躲在山中修行，以致他堂堂一名千岁大妖，名声竟不如八百岁的丹蛟响亮。

也许是这段封存在铜剑的回忆历时过久，往后的片段变得不甚完整，龙芝就像在一场断断续续的梦，往往一晃神，或是一眨，就变成不知多少日以后了。这段时日姜仲一直没有现，裴隐南似乎也没怎么记起他，每日依旧悠闲地看鸟、看潭里的鱼，姜仲送给他的铃铛被他挂在潭边的藤蔓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直至月上中天，姜仲才一气，收回手，问：“怎么样，你可好些了？”

生与升仙向来是修者梦寐以求的两件事，然而裴隐南听了，却哂笑一声：“神仙有什么好的？”

姜仲听得连连摇，沉思片刻，又略显腼腆地开：“次我来见你，给你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姜仲似乎习惯了他的冷漠态度，说完就站起，思索片刻，又从腰上取那挂碧玉铃，向裴隐南递去：“明日我还会带丹药山，你若愿意见我，就拿着它。只要有它在，无论你在何，我都能找到你。”

姜仲：“仅凭我的力，无法完全治愈你的伤势。这几日，你找个地方好好静养，千万不能动武了。”

“没有。”裴隐南：“没什么不好的。”

装模作样的大骗，龙芝又一次在心底怒斥，喜就喜，非要骗得别人悬心吊胆的，再多骗几次，想不记住他都难了。

数月后，姜仲终于再一次找上山来。他没有为自己浑是伤的狼狈模样作解释，裴隐南也没有过问，甚至没有对他失踪多日的缘由展现一丝好奇。他的反应放在常人里兴许算得上是薄，但龙芝知，裴隐南待姜仲远不像看上去那般冷淡。

龙芝还以为姜仲会拿他们的谊当作理由，谁知这士郑重其事地开：“我奉王命镇守山河，护佑天太平。这世间没有妖是你的对手，若你肯助我一臂之力，百姓从此也不必受它们侵扰，过担惊受怕的日了。”

如今他就居在这样一片鬼气森森的密林，面对着一汪碧清的潭，潭中汽缭绕，伴着哗啦一声，陡然有影从立起。龙芝抬起，先看见的是大片透了的，折幽光的漆黑发。一刻，一只手探至颈后，拢起发丝往颈侧拨去。有一绺被遗漏了，蛇一般沿着金棕的宽阔背脊盘曲而，发尾绕在腰际。这人个生得那么，腰却很细，那段骤然收窄的弧度简直称得上是曼妙的。龙芝忍不住伸自己的手比划一，不多不少，恰好可以被他握在掌心。

裴隐南依旧没有回答。

龙芝就坐在裴隐南侧，与他一同把视线投在竹简上。其上有两枚墨字，写得清逸端整，是“隐南”。

“不是让你在山等我么，师叔的话都不听了？”姜仲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扯到自己后，用自己的肩挡住裴隐南冷冰冰的目光：“快回去，这里不是你瞎胡闹的地方。”

他将裴隐南扶稳，继而闭目提气，抬掌在对方背后。

与这双睛对视良久，姜仲抿了抿，冷的面容如同被敲一丝裂，柔来：“罢了，你虽是妖，可尚未作恶，我会让你活去的。”

裴隐南拾起搭在岸边的衣衫，姜仲赠予他的碧玉铃就躺在一边，他亦拿起来看了看，旋即随意地往衣袖中一。

姜仲：“妖与妖不尽相同，你既没有害过人，修炼的也不是邪法，倘若随我踏上正途，他日说不定能够脱离妖，飞升得。”

姜仲抓过裴隐南的手腕，诊完脉象后又了他的，面微变：“你的心脉被震伤了。”

离得近了，才发现赤蛇的七寸之间挂着一黑影，依稀是个人的模样。龙芝比姜仲先一步认对方的份，不由惊呼声：“裴隐南？”

不知怎么的，龙芝突然觉得这二字的笔划十分锋利，直戳到他的心里来。他很不舒服，立即移开了，旁的裴隐南倒是不动声的，看过几就把竹简抛回给对方。姜仲接住了，以为他不满意，颇有些失落：“不喜么，是不是太浅显了些？”

裴隐南静静地看着姜仲，他已经说不话了，唯有一泓波依旧盈盈剔透，似是宝石碎裂的辉光。

想到这里，龙芝心里不禁又冒一小小的，不讲理的怨气。

自丹蛟死后，雨势便小了许多，细小的，尘埃般轻柔的蒙蒙雨落在姜仲透的发丝上，底的面孔白得泛青，看起来比裴隐南这个重伤在的妖还要虚弱。

裴隐南回看他，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气已是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说罢，他利落地一法诀，将剑甩。铜剑裹在一团耀的清光之中呼啸落，蛇七寸被制，全然无法闪避，只能睁睁看着剑尖从贯，穿透颌，将它生生钉在了地面。

又是那片烧焦的森林，那条蛇尸仍躺在原地，圆睁的睛蒙着一层白翳，上的血只剩一半了。而在不远的天幕之，有条更加壮硕大的赤蛇正在地面盘卷翻，比人更的枯树在它畔，简直如一支支木签般，眨之间就被折断碾碎，半片森林都化为光秃秃的平地。

目的景象吓了他一，那赤蛇一动不动地摊在地面，不知是死是活。姜仲就坐在它的一片坑里，裴隐南靠在他肩侧，吐的血几乎浸透了姜仲的衣襟。龙芝从未见过他如此痛苦的模样，睛无神地睁着，息一声比一声沉重，似乎连呼都无比吃力。他忙从空中落，意识地想为对方诊治，可伸的手却从裴隐南脸侧穿过，什么都没有到。

待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后，他立即收回了手，耳烧得。真是无聊得过了，才会如此荒唐的事，所幸对方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否则他这辈在裴隐南面前都要抬不起了。

他跃背，取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划了几。龙芝本想趁机偷个师，谁知尚未看清纸上的容，四周的景象就像开的墨一般，迅速扭曲扩散。同时他脚也宛如踏空了一步，等到再站稳后，前已是另一番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