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这事故，反应时已经太晚。残破的黑衣被他在腰际，而他见它失去遮挡的作用后，索放开手，任由自己结实修的躯坦在两人前。

数不清的而的伤痕在他金棕的肌肤上纵横，伤边缘青黑，隐隐可以看见血。看到它们的同时，龙芝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用力攥，源自本能地到恐惧——他在母亲留给他的记忆最后一幕里，母亲上就全是这些印记。他虽无法受母亲的痛楚，但母亲承受它们时骇人形他至死都无法忘记。

是天雷，他的母亲就是死在雷劫之中。难怪裴隐南会如此虚弱，刚刚承受过雷劫的妖，几乎与初生的婴儿没有区别。龙芝看向青年，连自己此刻没有实都忘了，意识地拦在他与裴隐南之间。

青年的目光穿透龙芝，落在衣衫不整的裴隐南上。乎龙芝意料之外的，他一背过去，模样竟有几分惊慌：“你、你快将衣穿好。”

方寸大的青年不知自己犯了一大忌，在缠斗时背对一野兽，是会有命之危的。只一眨的功夫，裴隐南已现在青年后，一手扼住他的脖颈，制住他的同时俯凑近，鼻尖几乎上了青年的发丝。

青年面一沉：“我劝你最好放开我。”

裴隐南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垂帘专注地嗅他。青年几乎僵成了一，握剑的手渐渐收，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动手的当，裴隐南一缕发从脸侧落，因两人离得近，恰好从他耳畔过。

也在这一刹，裴隐南一把推开他，嫌恶：“士的果然是苦的。”

青年错愕地回，却在看见裴隐南后被针扎一般迅速错开视线，问：“你吃过人？”

“没有。”裴隐南回到蛇尸旁，从它躯中掏一块：“但倘若你再烦我，我不介意吃了你。”

听他说没有吃人，青年的神和缓些许，执着地重新问了一遍：“这只丹蛟，真是被你所杀？”

裴隐南不耐烦起来：“不能杀吗？”

青年：“不……没有不能，你这妖，误打误撞，倒是了一件好事。”

他环顾一圈烧焦的树林，又看了看正在生吞血的裴隐南，眉微微蹙起。犹豫了片刻，青年来到裴隐南后，迎着他锐利的视线解开外衣，十分不自然地将它抛，低声：“你虽是妖，但既然修成了人，还是要懂些礼义廉耻。这衣你先将就穿着，明日我再来送一新的。”

见裴隐南全然不理睬自己，青年叹了气，又：“丹蛟向来一雌一雄相伴而生，如今你杀了雄蛟，雌蛟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伤势如此严重，孤一人恐怕难以对付，若你愿意信我，明日我们就在这里相会，我会带些疗伤的丹药和……过来，若雌蛟现，我助你一臂之力。”

裴隐南不置可否，青年等了一阵，试探：“那就这样说好了？”

单方面与裴隐南达成这约定后，青年一剑斩丹蛟的弯角，转便离去了。龙芝本想留在裴隐南这里，不料待那青年渐渐走远，他亦像一只被引线牵扯的风筝般，被一力骤然拉扯着朝青年飞去，再度回到对方畔。

尽不明白这形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龙芝看着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裴隐南，仍旧忍不住冷笑声。真是个大骗，还说那些故事是七八糟的东西，要不是自己今日亲所见他以惑人，搞得这青年士转向的，就真要被他骗过去了。

青年山后便去驿馆取，一路疾驰，于傍晚回到华灯漫天的都城。一座观坐落在都城的北街，里丹楹刻桷，玉阶彤，华得犹如仙一般。青年刚踏观中，见到他的人纷纷向他行礼，称国师，青年倒不端架，一一答过礼，旋即往主殿去了。

殿前早已有数人在等候，个个莲冠鹤氅，仙风骨，其中一名年纪最大的，与那青年相会，一开竟唤了声师兄，又：“找到丹蛟没有，陛先前又遣人来问，看样是一刻都不能等了。”

青年没有声，仅从怀中取弯曲的蛟角，到他手上。

那人霎时转忧为喜，话也顾不上说，捧着蛟角便走了。另外几名人这才围上前，七嘴八地询问他斩杀丹蛟的经过。待青年说他在山中的所见所闻后，其他人面面相觑，均是一脸不可置信，说：“先前师兄不在，我们所有人都不是丹蛟的对手。这妖竟不声不响地就将它杀了，京畿何时来了这样厉害的妖怪。”

另一名女冠：“不它是何时来的，连八百岁的丹蛟都能杀死，这妖行恐怕要在千年以上了。日后它若像丹蛟一般为非作歹，那可如何是好？”

“无需担忧。”青年安抚她：“我绝不会给他为祸人间的机会。”

女冠仍是一脸忧：“师兄要除去他吗，此事太过凶险，我们不能让你独自面对，请师兄带上我们吧。”

“是啊，”先前发话的士也附和：“都说妖的行过了千年，距升仙就只有一步之遥，真有那么厉害么，我倒想见识见识。”

不料青年板起脸来，冷哼：“几日前才在丹蛟那里吃到的苦，一转就全忘了？一只八百岁的丹蛟便让你们陷如此窘境，若是换作有千年修为的，怕不是连命都保不住。此事我另有打算，你们就别手了。”

教训完自己的师弟妹，青年一拂袖，穿过一片梅林，几座小门，最后踏一格外冷清的院。这里白墙黑瓦，中除去一方冷泉外别无他，冷得毫无致，就连岐蒙山那座生满荒草的观都比这里多了几分野趣。

青年不知自己后还跟着一个龙芝，回到房便绕到屏风后，开始宽衣解带。龙芝不好多看，立即沿着门钻了去，在院中飘飘悠悠，游览此地乏善可陈的景致。不多时，门扉吱呀一响，着单衣的青年走了来，却没有去别，径自往那方冷泉底盘膝一坐，闭起双目，竟是一副要静修的架势。

看他们的衣着打扮，此时一定不是夏季。龙芝站在青年侧，只觉泉中泛的寒气一阵阵泛上来，再看看中那个衣衫透的人，脸都隐隐发青了，难是什么新颖的修行方式？

看了半晌，龙芝摇摇，如此折磨人的法，就算这能让修为一日千里，他也决计不会效仿的。

不知不觉几日过去，这青年的生活就如他的院一般古板单调，每日早早起床，不是练剑就是在修行。不过龙芝与他半步不离，也不是毫无收获。一次青年被帝王传召，龙芝跟他一同，终于得知自己竟回溯了整整四百年，恰好来到那个在传奇故事中被裴隐南覆灭的朝代。自己跟随的士叫姜仲，不单是岐蒙山观的观主，亦是故事中与裴隐南鏖战三天三夜，最终亡的人。

不过他如今日日带着药离开观，山寻找裴隐南的踪迹，怎么都不像是视裴隐南为仇雠的模样。可惜裴隐南显然并不信任一个陌生人，姜仲连着数日无功而返，竟然依旧不肯放弃。龙芝看着他来回往返，不禁想到自己纠缠裴隐南，非要对方答应自己两个条件的那段时日。倘若自己不是妖，而是人，他的遭遇恐怕不会比姜仲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龙芝心里不禁又冒一小小的，不讲理的怨气。

待到姜仲第二次见到裴隐南，已是一旬后的事了。

这日天气很糟糕，大雨从清晨到午后，待姜仲完功课，披着蓑衣走观大门时，天际云角低垂，远方隐隐有雷声动。动对气象的知向来比人更锐，龙芝频频抬看天，离观越远，越是焦躁不安，总觉得这雨带着些奇怪的腥气。

一亮光骤然从前闪过，尚未暗去，隆隆雷鸣便炸响了。姜仲的嘶一声，生生刹住四蹄，在原地摇摆尾，怎样都不肯迈步。又是一闪电劈落，姜仲似是应到什么，掐指算了算，旋即：“糟了。”

他跃背，取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在上面划了几。龙芝本想趁机偷个师，谁知尚未看清纸上的容，四周的景象就像开的墨一般，迅速扭曲扩散。同时他脚也宛如踏空了一步，等到再站稳后，前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又是那片烧焦的森林，那条蛇尸仍躺在原地，圆睁的睛蒙着一层白翳，上的血只剩一半了。而在不远的天幕之，有条更加壮硕大的赤蛇正在地面盘卷翻，比人更的枯树在它畔，简直如一支支木签般，眨之间就被折断碾碎，半片森林都化为光秃秃的平地。

姜仲见状，立时剑施法，整个人腾空而起，朝赤蛇飞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赤蛇的七寸之间挂着一黑影，依稀是个人的模样。龙芝比姜仲先一步认对方的份，不由惊呼声：“裴隐南？”

裴隐南的状况比十日前还要糟糕，一可见骨的爪痕横贯他的背脊，而他的发上，脸上，赤的上半都淋满鲜血，本分不清哪些是蛇血，哪些是他自己的。姜仲终于也看清底的形，扬声：“我来助你！”

说罢，他利落地一法诀，将剑甩。铜剑裹在一团耀的清光之中呼啸落，蛇七寸被制，全然无法闪避，只能睁睁看着剑尖从贯，穿透颌，将它生生钉在了地面。

赤蛇吃痛，尾昂起横扫，挥落时竟引来连串雷电，劈里啪啦地在地面炸无数坑。姜仲好不容易一一避过了，不料赤蛇咆哮一声，天霎时变得黑如墨。这一次的声势分外骇人，龙芝悚然抬，即见上空亮起一极其壮的紫闪电，姜仲于千钧一发之际召回剑，对裴隐南大喊：“小心——”

他的尾音被撼天动地的雷声吞没，龙芝只来得及看见姜仲持剑冲向裴隐南，前的世界便乍然陷一片扭曲眩目的雪白。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龙芝动了动，听见有人急切地在唤：“别闭，不能闭，你快看着我，看着我！”

雷声似乎还在他的脑中盘旋，龙芝晃了晃，慢慢睁开双。

目的景象吓了他一，那赤蛇一动不动地摊在地面，不知是死是活。姜仲就坐在它的一片坑里，裴隐南靠在他肩侧，吐的血几乎浸透了姜仲的衣襟。龙芝从未见过他如此痛苦的模样，睛无神地睁着，息一声比一声沉重，似乎连呼都无比吃力。他忙从空中落，意识地想为对方诊治，可伸的手却从裴隐南脸侧穿过，什么都没有到。

明明知这一切都是幻境，是曾经发生过的事，仍有一层层重的恐惧压上龙芝心。他仿佛又了一场关于母亲的噩梦，即便看见她的痛苦，她的挣扎，也只能当一个彻彻尾的旁观者，甚至连一句安都无法传达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