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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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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碎石,霜一般结在上,给这方仄的天地添了一微光。

龙芝是被冻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依稀记得自己了好多梦。梦到安,梦到老师,与前的境况相比,那牢笼一般的朝堂生涯,无亲无故的安,竟也依稀有了家的意味。

风随着月光一同来,龙芝全烧得,被冷风一,登时裂,浑没有一好受的地方。有好几次他都想闭上睛,但此时此地,再昏睡去,怕是很难有睁的机会了。

龙芝从地上摸过一块锋利的碎石,攥在掌心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些。外面仍有悉悉索索的声响传来,妖鬼们没有离开,这些怪不知为何认定了他,一直试图破坏阻挡它们的石。所幸它们没有智慧,一味地在外胡敲打,偶尔从隙中伸一条手臂四抓挠,无法造成任何威胁。他也不知这个地方还能撑多久,若想要脱困,仅靠自己的法力已不太可能了,除非有人能够找到这个地方,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在这样一罕无人迹,遍地妖的荒山野岭,又有谁会来救他?

若是赵元衡侥幸未死,如今他应当已赶回观,把今日的遭遇说给郦王听了吧。郦王或许会来,但一定会遭到赵元衡的劝阻,龙芝连劝阻的理由都想好了:怪众多,而他们的人所剩无几,一个失踪多时,生死未卜的太常寺少卿,并不值得押上所有人的命去拯救。这说法其实没什么错,生死关,想顾全自无可厚非。为他人舍生忘死的故事大多存在于佳话里,相忘于江湖才是常态,即使郦王没有来,龙芝也不会怪他。

何况比起郦王,龙芝更想见到是另一个人。但自己前些天才和那人闹得不而散,还听见对方将自己说成是麻烦。他们原本就相,如今又正是对方甩脱“麻烦”的好时机,想让那个人拖着重伤的现在这里,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砰”的一声,挡在面前的碎石堆震不止,淅淅沥沥的沙土从,惊得龙芝翻坐起。

又是一声,这次撞得比先前更加用力。牢固的石块被撞松,塌一小块缺,几只细瘦瘪的手臂从缺中探接着是半颗,不顾一切地沿着隙往里钻。

妖鬼嘶哑怪异的吼叫声愈发清晰,不知汇聚了多少,石被撞得越来越松,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龙芝一动不动地坐着,法力耗尽,手无寸铁,他能的唯有等待——等待石倒塌的那一刻,等待死亡来临,除此之外,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他前所未有地期盼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是裴隐南也好,是郦王也好,甚至是随他们山的任何一名无名小卒都无所谓。龙芝犹如一个失足坠渊的人,绝望地想要攀抓一切够得到的东西。哪怕是一朽木,一丛枯草,只要能够暂缓他的坠落,无论是什么他都会甘之如饴地接受。

重重一震,最终轰然倒塌,簇拥在外的怪般涌了来。龙芝呼短暂地顿了顿,再气时,他发颤的手指找到那片被自己磨尖的碎石,用力握住了。

挤在最前面的怪已经来到他前,尖利的爪见就要上他,龙芝没有躲避,咬牙迎了上去,拼尽全力将碎石扎张开的大中。

吃痛,剧烈地挣扎不止,利齿与爪霎时在龙芝手臂上添了好几。龙芝不敌对方的力气,很快被甩到一旁。不等他撑起,外面突然传来一响,脚同时山摇地动般晃了起来。

在他抬的那一瞬间,风扑面,漆黑升腾的火焰在他瞳孔中汇成一片望不到尽的海。所有怪同时火吞噬,尖利痛楚的嚎叫冲天而起,唯独坐在它们中央的龙芝毫发无损。片刻后,有影从烈焰中走,波澜不惊地穿过这片炼狱般的火海,最后停在龙芝前。

龙芝怔怔抬,视线透过被浪掀起的卷曲发丝,恰好撞上一双居的金瞳。

这双睛极明澈,像是空无一,又像将世间万象都映其中,镜一般显现它们原本的面貌。很快,些许笑意从这面冰冷的镜中浮了来,来人俯,终于有了些人的模样:“找到你了,小妖怪。”

看到龙芝瞪大睛,满脸错愕地望着自己,裴隐南好笑:“你不会以为我看不来吧?”他伸手指,轻轻推了推龙芝僵的脑袋:“就你这行,我早在第一就看你的原形了。”

说完,他往龙芝上一瞥,:“好笨的小妖怪啊,连衣服都变不来,你究竟是怎么修的?”

那片铺天盖地的火海悄然熄灭了,山中重归寂静,淡青的月光照亮一地黑灰。龙芝就坐在这片焦土之间,仰着一张清丽的脸,披散的密青丝从他肩垂覆而,绕过雪白的肩与膛,堪堪遮住双净赤得宛如一朵初开的莲。

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境况一般,龙芝不自在地避开他的目光,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横起手臂挡在前。

裴隐南似乎笑了一声,没有多久,一件笼着香的外衫从龙芝,连同裴隐南的温一齐将他裹住了。裴隐南向他伸一只手,:“还不走,舍不得这里?”

乎裴隐南意料的,龙芝把扭开了,不看他递来的手掌,语调生地说:“不是说我是麻烦吗?”

“嗯。”裴隐南承认得毫不犹豫:“现在一样是个麻烦。”

龙芝不说话了,自顾自艰难地撑起,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一动,原本遮在躯上的发丝纷纷落,薄薄的外衫被风一,裴隐南几乎将他看光了。见他似乎打算这样走到山外面,裴隐南疼地叹了气,跟在他后嘲笑:“不变回原形么,你终于发现人没有好,预备与你的同伴割席了?”

“我不要你!”

掷地有声地抛这句话后,好久都听不到回应,后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消失了。龙芝心中一慌,以为对方真的撇了自己,方才他把话说得那样响亮,其实心里仍是害怕的。这里距观不知有多远,天寒地冻,途中兴许还有妖鬼埋伏,若没有裴隐南相伴,他都不知自己是否有命走这片林

急之忍不住回,结果鼻尖险些撞在一副膛上。裴隐南就立在他后,抱着双臂垂看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

龙芝耳与脸颊同时沉沉地发起来,慌忙转要走。不料来不及迈步去,腕便被一只温有力的手掌攥住了,裴隐南淡淡:“我上还有伤,再胡闹,就真的不你了。”

刚听到这句话,一阵说不清不明的怨怪便从龙芝心腾起,堵得他眶发,连鼻都泛起了酸,他低低地:“你本来就不想我。”

“的确不想。”裴隐南淡淡:“只是你太会胡搅蛮缠,怎么甩都甩不掉。”

龙芝登时气得要甩开他,为了掰开裴隐南箍在腕上的手指,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然而他的力气放在裴隐南上,简直如蚍蜉撼树一般,半天的努力非但没有获得成效,甚至逗笑了抓着他的人。

“放手!”这龙芝真被惹恼了,怒:“我也没有非要求着你我。”

觉察到他腔调有异,裴隐南抬了抬眉,俯一看,果然对上一双通红的睛,连睫都是的。清透的光在龙芝底晃动,仿佛一刻就要碎来了,可他仍旧不肯示弱,瞪着裴隐南的神凶的,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裴隐南再一次忍俊不禁,不料刚笑意,就见龙芝眶越来越红,连气声都大了不少。对方显然不想在他面前丢脸,死死地咬着嘴,然而他得住声音,却不住自己的泪。转瞬之间,它们就过他的脸颊,大颗大颗地落了来。

“怎么这么哭。”裴隐南迟疑着伸手,想替他抹掉上的泪:“听不来吗,我和你开玩笑的。”

他的衣袖刚到龙芝,对方便抬看他,满都是天真的、不讲理的责怪与委屈。

裴隐南怔了怔,这样一双睛,竟比千军万更难抵御。还能怎么办呢,开玩笑开成了这样,他只得负起全的责任,一边替龙芝拭泪一边:“罢了,死缠烂打的人是我,非要你的也是我,这样说你可满意了?”

他不退让倒好,他一让步,龙芝心中的委屈霎时翻了一番,刚止住的泪又浮了上来,摇摇坠地眶里。龙芝也知自己这份任不合时宜,可他对着裴隐南,竟有些像对着老师和母亲时一样,只一味地想要任。光得到这句话还不够,他翻起旧账:“我才不信有人非要一个‘麻烦’。”

“这也不是我的真心话。”想不到裴隐南无比坦地开:“以你的年纪和修为,却能救我好几次,已经很了不起了。”

龙芝狐疑地偏了偏:“真的么?”

“若我说是假的,你是不是要在这里站到天亮?”

裴隐南究竟与他的老师不一样,包容与温和在他上仅是昙一现,很快就恢复成缺乏耐心的真面目。龙芝被斥得往后躲了躲,慢吞吞地从衣摆中伸一条,给他看沾满鲜血和泥土的足底:“方才踩到一块石,走不动了。”

星河万里,月明如昼,林间的雾散了,两人沿着山坡一路向,陡然踏一片旷野。如今正是草木发荣滋的时节,遍撒在浩的新绿中,人踏其间,仿佛变成了坠沧海的一粒珠,极目所见唯有天地而已。

夹着气的寒风拂面,龙芝却一都不觉得冷了。他被裴隐南抱着,上被对方的外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一双搂住对方脖颈的手臂暴在外。对方的温与衣衫同时将他围拢,像是一团温和的、不会灼人的火。久陷在这样的温里,龙芝全都松散来,舒服得昏昏睡。

不过他与裴隐南已有整整四天没有说过话,难得有一的时间,用来睡觉未免太浪费,于是主动开:“裴隐南,你累不累?”

“还好。”

龙芝又:“我们还要回观吗?“

裴隐南反问:“不回观,你还想回哪里?”

想到守在观中的郦王与赵元衡,龙芝便心生厌倦,不假思索地开:“不如我们趁机山吧,这里的怪都不是你的对手,一定阻拦不了你。山之后,我们就找个地方养伤,其他的事,就等痊愈之后再商议。”

说得倒很像回事,裴隐南轻笑一声,问他:“你的同伴都不了?”

“不想了。”龙芝语气冷淡而敷衍:“我连自己都无法保全,还怎么别人。”

裴隐南:“很好,那我今晚就将他们赶去,还能清静一段时日。”

这回答是让龙芝始料未及的,他立刻直起,抓住对方的衣襟:“不可以,你不能涉他们的生死。”

“怎么,“裴隐南漫不经心:“舍不得他们?”

龙芝摇摇,说:“老师从前替陛卜筮,据卦象所示,郦王受命于天,注定会成为一任帝王。你若害死他,就是违逆天,要受天谴的。”

他认真得几乎到了严厉的程度,裴隐南听得颇为意外,一低,恰好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睛。龙芝总这般看他,直白而纯粹的,完全是兽的神。这小妖怪自降世以来,怕是一个同类都没有遇到过,得不尽像,妖也七八糟,裴隐南几乎要同他了。

因为同,所以说不冷嘲讽的话,只:“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从又不是没有杀过皇帝。”

“那怎么能一样。”龙芝着急起来:“天罚降的雷电,会撕裂经脉,灼烧心魂。你原本就受了重伤,要再被劈几次,恐怕连我都救不了你了。”

裴隐南笑:“这么怕我死啊。”

“当然。”龙芝收搂住他脖颈的手臂,承认得很坦然:“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在意我命的人,我要好好保护你。”

层层衣料之,清晰地传了裴隐南的心,平缓的、十分令人安心的声响,一名如此桀骜的妖,心声竟如此温柔。龙芝听了片刻,不禁悄悄把脸枕上去,真奇怪,知另一个人心的时候,仿佛自己腔之中的震动也被同化,他们好像在共用同一颗心。

这念莫名令人难为,龙芝贴着对方膛的脸颊像被柔的小刺扎了一,忽然地发起了。他用手背在脸颊上贴了贴,被自己的温吓了一,忙对裴隐南:“你看看我。”

“嗯?”对方不解其意,低:“什么?”

龙芝惴惴:“我的脸是不是了?”

倒是不,不过红得很厉害,连耳到脖都是赤的,像是施了一层妆。裴隐南被龙芝一双清透如睛盯着,看到他脸上真心实意的张,一时本不知该答什么好,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笑声来。

这是龙芝第二次看见他这样笑,睛都笑弯了,两颗尖利小巧的犬齿,可又可恶。当然,龙芝是不肯承认可的那一分的,只以为自己受到了嘲讽,不悦:“我的问题很好笑吗?”

对方笑意不减,答非所问:“不。”

这人笃定龙芝不能拿自己怎么办,明晃晃地不把他的怒气放在里。可他忘了兔发起急来也是会咬人的,何况龙芝不是兔一刻,龙芝便支起上半,恶狠狠的一咬在裴隐南脸颊上,也是尖利的两颗小犬齿,的肌肤里。

“嘶——”裴隐南冷气,低声斥:“你是狗么,松!”

他的神和语气和语气一样凶,咫尺之间的距离放大了绪,龙芝心生怯意,但又觉得松太快没有骨气,依旧咬着不肯放。

裴隐南便来掰他的颌,想要开他的齿关。龙芝无躲避,脆把对方一条手臂都抱怀里,耍赖似的,死死搂住不放。

这次终于让他得逞了,直到龙芝齿发酸,气消了大半,对方都没有再反抗。龙芝慢慢松了,看到裴隐南左颊上好清晰的一圈牙印,边缘鲜红,把一张容月貌的脸都衬稽的意味。

好像有太过分了,龙芝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那圈红痕,即见裴隐南蹙起眉,冷冷地横了他一

龙芝有怕他报复,嘴上却不肯服,生地抛一句:“是你先笑我的。”

那条抱在怀里的胳膊突然来,手指用力撬开他的嘴,指尖勾起他的上颚。龙芝只来得及发“唔——”的一声,一侧的犬齿就被裴隐南住了。对方迫使他抬,检查那颗小小的尖牙一番后才:“这么记仇,我还当你真的只有两三岁呢。”

龙芝再次红了脸,本预备替自己申辩几句,然而话到嘴边,却忽然改变主意,转而问:“裴隐南,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聚在月亮旁的云堆骤然散了,漫山的草木伏低,细密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如一阵轻柔的雨。一绺发从裴隐南耳背散落,过他颊上那枚稽的牙印,在他衣襟上飘拂不定。龙芝替他捉住了,乌溜溜的一小把,令他想起那的尾

裴隐南垂,掩在密密睫后的珠像两颗小小的月亮,好一阵后才答:“不是我想来救你。”

龙芝的手指有一瞬的僵,那缕发从他指脱,垂在裴隐南脸侧。

“我来是因为你自己。”裴隐南亦在此时低看他,目光冷淡而温和:“你想活去,所以我来了。”

远远地,能看见通往观的石阶了。有人在大门前举着火把,摇曳不定的火光,一人影凝在阶上,若不是风时不时拂动他的襟带,他几乎与檐的一没有任何区别。待到裴隐南抱着龙芝走近后,那倏然动了,步履匆匆地迈阶,却又在数步开外停住,龙芝隐约辩认对方的面容,果然是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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