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留

万千鸿冷笑说：“属都叛投了少林寺，我爹爹能好到哪里去？剑，我和你虽不怎么相熟，但我爹爹向来待你如何？你的恩师待你如何？不必我提醒你了罢？你怎能忘恩负义投敌叛变？还是说，你有了新师，就把旧师忘到了脑后？”

无论是正还是邪派，徒弟不经师父允准，任意改拜他师，可说是极为大逆不的叛徒行径。

罗彻方丈气得胡瞪，指着万千鸿骂：“喂，小，你怎么说话呢？玄晧这是弃暗投明，可不是另攀枝。谁要是跟我的徒过不去，先吃老和尚两个大耳刮！”

万千鸿本想说：“我早就吃了你两个大耳刮，若是不跟你的徒过不去，我反而是吃亏了。”但觉双颊火辣辣发疼，心里到底还是忌惮，悻悻说：“我自跟剑天王说话，你少来跟我夹缠不清。”

玄晧神端庄，说：“还请少主省得，我早已舍弃‘剑’这个名字，如今只用师父所赐法名‘玄晧’。玄晧此次是奉师命山斩妖除，并非特意来与少主为难。念在往日恩，玄晧今日两不相帮。”

万千鸿见一场恶斗在所难免，到了这生死关，反而天不怕，地不怕，冷着脸说：“好一个‘两不相帮’，我劝你免了这些惺惺作态，趁早取了我这妖鬼怪的项上人，向你的新主邀功讨赏去罢。”解开腰间毒龙黑鞭，飒的一声抖落开来。

玄晧却不招，摇了摇，说：“少主的人，不到玄晧来取。”俯从一张桌摸两样事，凌空抛给王临风，喊：“王，接住了。”

王临风不及细想，双手伸，分别接住那两样事，低一看，左手是一柄拂尘，右手是一剑，剑晶莹剔透，如霜胜雪，正是佩剑飞霜！

王临风重获兵，喜望外，一时也来不及追问这两件兵刃怎会落到少林寺手中，将拂尘在背后，一把剑，反手斩断铁手铐。

他剑前指，清声喝：“万少主，你困我困得够久了罢？你要去西域也好，要上西天也罢，请你自便，恕贫不相陪了。”

罗彻方丈拍手笑：“小士，你今天说什么也得一手功夫。老士的功夫虽好，未必就能调教好徒弟。小士的本领如何，老和尚可要睁大睛好好看看。”

万千鸿则怒：“王临风，你又来捣！”咬了咬牙齿，低声说：“你功尽失，如何打得过我？我早就说过，我宁可杀了你也不会放你自由。圣教主万千鸿说到到，绝不手留。”

王临风剑在手，中豪气丛生，微笑说：“原话奉还！”

他早知万千鸿鞭招毒辣，当左手剑诀牵引，右手唰唰唰递三剑，尽是太极剑中最凶险的杀招。

万千鸿对太极剑钻研已久，当抖开鞭，凝神拆解。

两人攻守相宜，退有度，对彼此的武学路数都了如指掌，倒像是师兄弟之间拆招，两边势均力敌，不相上。

但这次比武是生死相搏，并没有约定“只比招式，不论力”。王临风的剑招虽用得妙浑熟，毕竟没有力支撑，威力着实大减。

万千鸿的鞭则是招招狠辣，劲风如刀。

他鞭风所到之，店中木桌椅寸寸爆裂，可见功之雄浑悍。

两人过了十数招后，万千鸿渐渐占了上风，只听咻的一声，鞭中王临风的脸颊，白皙肌肤登时显一条血痕。

罗彻方丈连叫可惜，说：“小士剑术很好，可是手脚有气无力，活像一辈没吃过饱饭似的。刚刚那一招‘云海浮沉’若是用得实了，小少说也要断三条肋骨。嗯，现在这一招‘木清华’也很漂亮，只是你动作太慢啦。老士的太极剑讲究剑走轻灵，可没有你这么傻乎乎的打法！”

王临风自己丢脸倒是没什么，但连累师父清名，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开解释：“方丈大师，你可冤枉我啦。万少主给我丹田了七银针，否则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罗彻方丈说：“岂有此理！我们早就听说教给十二首领了七银针，只想着教虽然歹毒，未必卑鄙无耻到这个地步，没想到这件事儿居然是真的。”

万千鸿脸一黑，说：“堂堂少林方丈，乔装打扮，坑蒙拐骗，这才叫卑鄙无耻。”

罗彻方丈不以为意，拍拍玄晧的肩膀，说：“乖徒弟，你快去揍那小。老和尚的武功，兴许比老士差了一星半，但说到调教徒弟的功夫，嘿嘿，那可是老士拍都追不上的。”言语中颇有夸耀之意，显然很以玄晧为荣。

玄晧无奈唤：“师父。”又低声说了些什么，大约又是“两不相帮”之类的话。

罗彻方丈哼哼几声，神十分不满，却也没有再说话。

这老活宝胡搅和了一通，王临风略觉心神不宁，眯观察战局，只觉自己若是力还在，一招一式都能杀得万千鸿人仰翻，偏偏丹田刺痛难当，半力也使不来，忍不住心浮气躁，却是犯了武当武学的大忌。

万千鸿这时却是心无旁骛，形游走，鞭影于四面八方结成一张网，毒龙黑鞭劈盖脸朝王临风笼罩而！

王临风忙使一招“垂虹西望”护住天灵盖，但知自己剑上毫无力，招式再怎么妙，也不过是个架罢了。

看着就要中招，正待心急如焚之际，忽然一只手掌贴住他的背心，接着，一极为醇厚的纯力注！

王临风神大振，暗一定是罗彻方丈手助我，立即引导力循环游走，又一层层输至飞霜剑之上。

只见剑震颤，寒光变幻，一瞬间击飞龙首鞭。

万千鸿手握鞭后退一步，死死瞪着王临风背后那人，喝：“你不是说你两不相帮吗？怎么尔反尔？真不愧是走狗叛徒，说话如同放……放……”

他本想说“放”，但在罗彻方丈这等武学宗师面前，实在不愿污言秽语，自降格调，于是转而质问：“剑，你对得起我爹爹万老教主吗？你对得起你的恩师闻人主吗？”

王临风一愣：听万千鸿的言语，似乎手相助的人不是罗彻方丈，而是玄晧？

他连忙竖起剑，只见剑反光之中，他后那个人赫然是僧玄晧！

王临风心中一震：玄晧转投少林寺才不过十年，竟然练成了如此正统雄厚的少林纯功。

只怕当世青年豪杰之中，只有丐帮帮主才能与之一较。

虽然玄晧较自己年十岁，也多了十年修为，但十年之后，自己却未必能修炼到他今日之境界，当心中满是敬佩之。

玄晧右手抵住王临风背心，纯力源源不断注他的，沉声说：“闻人主的教导之，万老教主的知遇之恩，我毕生难忘。只是此世已不存‘剑’之名，只有少林弟玄晧。”

罗彻方丈哈哈笑：“说得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徒弟。”

万千鸿冷笑说：“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重新人么？你从前过的事，妄想随随便便一笔勾销么？天底绝没有这样便宜的理。”

玄晧肃然不语，手掌贴住王临风，不住吐雄浑力。

王临风剑招登时威力大涨，剑光如电，招招妙绝，实际变作了以二对一的局势。

万千鸿倍吃，又过了数十个回合，终于一破绽。

王临风瞅准机会，一招“山仰止”，剑自上而斜斜递，一剑指向万千鸿的左。

剑尖只消前刺一寸，就会刺万千鸿的心！

玄晧见胜败已分，悄然撤回手掌。

万千鸿剧烈起伏，一双蓝湛湛的睛死死瞪着王临风，说：“天注定我就是要被你剜心夺命，我无话可说。王临风，动手罢，难还要我教你怎么杀人吗？”

王临风脸冰寒，厉声喝：“你住嘴！”

他咬牙关，五指死死握住剑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却怎么也、怎么也无法手……

万千鸿到飞霜剑上一丝丝刺骨凉意侵肌，心中一片冰凉，忽然无名火起，说：“王临风，那夜在华山之上，你就该痛痛快快一剑杀了我，可是你不安好心，偏偏要留我一条命，叫我为你……为你……你这又是何必？”

他神中又是屈辱激愤，又有一说不清、不明的哀伤。

王临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变来变去，始终犹豫不决，低声说：“我……我……”

万千鸿怒：“你什么你？你还在等什么？快动手啊！”

王临风明知万千鸿是生平大敌，明知人人得而诛之，可是看着他那对蔚蓝的眸，想到一路上来滴滴，一时竟心如麻，迟迟不了杀手。

万千鸿还王临风是打算先折磨自己一番，神变得格外鸷，忽然起膛，奋力往剑上撞去！

王临风吓了一，想也不想立即回剑。

万千鸿的衣服戳破了一个小，却没有伤到，怒斥：“你躲什么啊？”

罗彻方丈亦是疑惑不解，问：“小士，你这是怎么了？小胆包天，图谋不轨，昨夜破了你的清规戒律，你还能饶他命吗？”他随和，向来不拘小节，因此才能对着小辈说“破了你的清规戒律”之类的话。

王临风脸一红：原来罗彻方丈知我和万千鸿的事儿了，是了，他们一直守在店里，功厚，自然听得到动静……一时难以解释，转说：“方丈大师，咱们先不杀他，行么？”

万千鸿一双幽蓝睛立即瞪得浑圆，怔怔看着王临风，薄微动，似乎要说什么，却说不。

罗彻方丈则板起面孔，声气说：“你为什么手留？难你是自愿和他相好的吗？你既是家人，又是武当派徒，怎能和这小勾勾搭搭，不清不楚？我要跟你师父告状，瞧他不揍你的！”

王临风忙：“我没有跟他勾勾搭搭，只是……只是他捉我为俘的时候，常常言语上威胁取我命，可从没有真的过杀手，他还帮我……帮我……”

罗彻方丈盯着王临风看了一会儿，忽然眉开笑，伸指戳了一王临风的眉心，说：“小娃娃，你心地很好啊，颇有我佛门弟的慈悲怀，只是你心太，以后肯定要吃苦——”

他话未说完，忽然万千鸿厉声说：“王临风，我那样对待你，你还我是好心给你帮忙吗？你可真是傻到家了！”

僧合璧

王临风心脏怦怦，急：“我……我自然明白你不安好心，我今天偏要饶你一命，由不得你胡搅蛮缠！”

万千鸿咬牙说：“你何时明白我的心思了？你明白什么？鼻蠢士，你什么都不明白！”忽然扬鞭卷起一把木椅，直朝王临风面门砸去。

王临风视线受阻，立即挥剑斜削，一剑将那把木椅削成两半。

但就是这么一个恍神，万千鸿已掏三枚霹雳火弹，发力掷，分从左、中、右三个方位攻向罗彻、王临风、玄晧。

三人都识得霹雳火弹的厉害，连忙回躲避。

三枚霹雳火弹或落在地上，或落在桌椅板凳上，立即燃起三堵烈焰火墙。

这客店为木泥造，店中桌椅用大都是木雕草编，一眨的功夫就烧起一片熊熊火海。

三人只觉得肤得发，眉似乎都起火烧焦。

火光炫目，烟雾弥漫，万千鸿已逃得不见踪影。

王临风正待提剑再追，罗彻方丈拉住他袖，说：“小士别浪费力气，小已追不上啦，咱们三个快逃命去罢。”

王临风轻轻了，心里却是松了一气，忽然心神凛然：我为什么会松一气？难我不愿与万千鸿命相博？我为什么对他心慈手？难我对他……对他……

这时店中火势越来越旺，附近农家的村民都跑来救火。

三人趁了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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