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风语

王临风这几天过得浑浑噩噩，哪里有半儿知觉？低看去，瞧见玉挽容手里拿着一个盛，低声说：“多谢玉衡使喂之。”

玉挽容喜无限，说：“临风，你的胆也太大了。那天在华山上，你居然敢站来挑战少主，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王临风问：“你怕什么？”

玉挽容忸怩说：“你坏死了，非要人家说来吗？”

王临风有些不大自在，望向车帘，丛丛树影飘忽而过，低声说：“我武当山是为了救师父，没想到自己也沦为教俘虏……唉……”语气颇为懊丧。

玉挽容劝：“临风，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要是死了，你的同门侣不伤心吗？那些……那些喜你的人，难不伤心吗？”

王临风肃声说：“我不会寻死的，我要好好活着，找到师父，把他老人家接回武当山，否则临风枉自为人。”

玉挽容立即板起面孔，说：“临风，我劝你识时务一。你那天一剑刺少主的心窝，少主这辈是忘不了你了。你要是敢逃跑，那他就是穷尽圣教之力也要把你捉回来，再给你来个‘滴之恩，涌泉相报’，瞧你有几颗心够他挖的！”

王临风哼了一声，神冷若冰霜。

玉挽容珠转了转，忽然坐到王临风膝上，伸臂搂住他的脖颈。

王临风只觉得怀里挤一温柔的躯，吓了一，低说：“你什么？”

玉挽容将脑袋枕在王临风的肩上，怯怯望着他，说：“临风，我知你是名门仙士，不屑与我们这些教狗崽为伍。可是再过几天，那个玩意儿就会大展雄风……嘻嘻，那还能容你守如玉？”

王临风立即转过去，默然不语。

玉挽容闻着王临风上淡淡玄香，不由得神魂俱醉，在他脖颈间轻轻印几吻，低声说：“，我会好好疼你的，准叫你忘了那个臭叫。那时你就会知，我是真的对你好。然后你就会后悔，以前应该对我好一的……”

王临风面无表，可是想起雪域龙，如何能不焦灼忧虑？

这邪毒哪里他是自由还是阶囚？一到十天就要发作，这该如何是好？

玉挽容也不敢在人质车里多耽，抱着王临风亲了一会儿，便举起喂他喝。

王临风着实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停来说：“劳烦玉衡使给游少侠也喂几。”

玉挽容收起，笑嘻嘻说：“游大少爷是他娘亲的乖宝宝，自有好妈妈全心全意服侍他，哪里用得着你心？”

王临风一愣，旋即想到，伞也在押送人质的队伍中。她护养，一定常常溜人质车照顾游池饮疗伤。

王临风这才放心。

玉挽容给王临风上遮布条，里回麻桃，便迅速离去。

车行驶了大半天，离开群山，来到平原。

王临风听得车声嘈杂吵闹，教教徒正低声传达命令。

这一支押送人质的大队伍，似乎拆分成了数个小队，各走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料想是教人众甚多，走在路上太过招摇显。万千鸿就把十二首领分成数队，通过不同路线，分别押往教巢。

就算正派人士前来营救人质，那也不至于一网打尽。

不一会儿，车喧哗声都渐渐远去。

王临风与游池这支队伍十分简，似乎只剩两三辆车，数骑人相随在旁。

不过，押送两个功被封的废人，这些人手已是绰绰有余。

玉挽容和伞仍不时车照料人质。听她们风，这一支队伍好像由万千鸿亲自率领，可见少主对这两名人质格外重视。

又行一天，车队绕过乡野田地，午后西安府。

西安城中店肆林立，人如织，繁华似锦。

万千鸿也不避人耳目，车队径直停在一家酒楼门。

教教徒除去游王二人上束缚，为他们净面容，束发冠，换了净衣裳，又推着他俩了车。

王临风多日不曾地走路，难免走得跌跌撞撞，抬看去，光耀生，隐约见得酒楼门匾上写着“醉楼”三个大字。

他不知这是西安府里最豪奢的酒楼，给教教徒在背后一推，便稀里糊涂走了去。

此时正是午饭时辰，大堂中满是宾客。店小二在桌椅间窜来窜去，到添酒送菜，场面闹得。

教教徒都打扮成商贾模样，大约有十数人，隐隐约约成包围势，将游王二人围在最中间。

店伴见他们衣饰华贵，忙不迭凑上来招待，哈腰说：“各位老爷可要楼上雅座？”

万千鸿双手背后，乌纱帷帽，严严实实遮住了胡汉混血面孔，淡淡说：“不必，就在此将就着吃。”

店伴立即引着众人落座。

万千鸿自坐一桌。伞与游池对坐一桌，游池也了纱帽遮掩独。其余教教徒则坐满了两张桌。

玉挽容正拉着王临风找地方坐，忽然万千鸿淡淡吩咐：“带他过来。”

玉挽容吐了吐，低声说：“我们这些人中间，也只有你和少主共席了。”当引着王临风来到万千鸿的桌旁，伸手将他到椅中，自去别就座。

万千鸿了几招牌菜和五两西凤酒，店伴忙奔去后厨吩咐。

桌上就只剩万王二人相对而坐。

万千鸿一言不发，帷帽纱帘后，一对蓝湛湛睛直直盯着王临风。

王临风说：“你将我带到大广众抛面，就不怕我大声呼救吗？”

万千鸿答：“你尽大声吵闹。一个人听见你的声音，我就杀一个人；一百个人听见，我就杀一百个人；整座城都听见，我就血洗西安府。”

这座醉楼并非教堂，楼中宾客伙计都是不会武功的平民百姓。王临风知万千鸿说到到，当抿嘴，不敢抬多看旁人一。

万千鸿冷冷说：“如此胆，难成大事。”

王临风微微一笑，说：“你胆识过人，手段毒辣，将来必是一代枭雄。贫但求师徒团聚，每日茶淡饭，武当山上习武修真，那就心满意足了。可惜就这么一个小小心愿，却被某些人视为洪猛兽，非要搅和得天大才兴。”

万千鸿哼了一声，神不屑一顾。

忽然隔桌一个矮胖汉探过来，问：“这位老爷难是武当派的吗？”

王临风的袍已换成青衫，拂尘也被教缴去，旁人看不他是修之士。

王临风不敢和外人答话，垂首摇了摇。

那矮胖汉大失所望，坐回座位。他旁一个竹竿似的瘦汉说：“世上的事哪儿就这么巧？咱们才说到武当派的，旁边就坐着一个？”

那矮胖汉说：“武当派的王如今是江湖上炽手可的大红人，我真不得能见他一面。听说他在华山绝连败数百名教好手，还在教少主上戳了一千八百个透明窟窿，打得教少主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王才抬贵手饶了他一命。”

万千鸿脸一黑，拍案起。

王临风吓了一，连忙捉住万千鸿的手腕，低声说：“莽夫浑人以讹传讹，你何必当真？”

万千鸿手腕一颤，立即甩脱王临风的手，怒：“你再动手动脚，我杀了你。”

王临风方才那一抓，已到万千鸿的肌肤格外白腻，当真是冰肌玉骨，手生温，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耳朵，说：“教在江湖上名声极差，你又不是爷爷武林盟主，结果章爷爷被教抓了。又推选王武林盟主，结果王也被抓了。十二首领全沦为俘虏，英雄大会不了了之，各大门派成一团，这该如何是好？”

瘦汉说：“咱们这些小鱼小虾，瞎那份心什么？江湖上又不是只有他们十二个手啊。照我说，少林寺的罗彻方丈武功通神，七十二绝艺已练成五门，这等手才得上‘武林盟主’的衔。”

矮胖汉说：“罗彻方丈年事已，只怕不愿来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他座玄晧神僧武功已臻化境，今年才三十岁，年富力，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这次英雄大会，玄晧神僧好巧不巧迟到一天，刚好躲过教妖偷袭华山。如他这般洪福齐天，一定是大有作为的英雄人。”

白发老者压低声音说：“这玄晧亦正亦邪，来可不小呢。我有一个表亲在少室山火工，他和一个少林俗家弟是好友。听那俗家弟说，玄晧家之前是教天王！少林寺为这件事已经闹得四分五裂，哪里有闲工夫去教？”

另外两人先是一愣，对视一，接着哈哈大笑。

矮胖汉大笑：“你家表亲还说什么了？罗彻方丈也是教细吗？章爷爷、王也是教细吗？难你我也是教细吗？哈哈哈——”

王临风却知此事是真，心里暗想，若玄晧是在曹营心在汉，万千鸿一定会和他取得联络，借他的手把少林寺搅和得一塌糊涂；若玄晧当真斩断前缘，皈依佛门，万千鸿又怎会放过这个反教大叛徒？

想到这里，王临风偷偷看了万千鸿一。

但万千鸿面无表，没有半分喜怒，好像本没听见玄晧这个名字似的。

那白发老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怒：“你们不信就算了！我以后再听到什么消息，绝不跟你二人分说。”

瘦汉说：“老哥别介啊，我这里倒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趣闻。我前几天路过北城门，正好撞见几个衡山派弟。他们给教几大首脑画了画像，贴在墙供人辨认。听他们说，那劳什教少主得细，脸儿比大姑娘还要白，一对珠蓝得，和那玉树临风的王临风一比，哈哈，那活脱脱就是个娘娘腔兔儿爷！这是衡山派少侠亲所见，绝对错不了的。”

龙飨宴

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万千鸿闻言，然大怒，霍地站起来！

众教教徒立即回张望，在桌摁住各自兵刃。

那说闲话的三人还不知大祸临，目瞪呆看着万千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难。

其实，王临风这时若是袖手旁观，万千鸿必然会在闹市里惹三条人命，消息一经传，正派群豪一定能顺藤摸瓜追查过来。

可是看这三人命垂危，焉有不救之理？

王临风连忙起，拉住万千鸿的袖，低声说：“咱们还是去楼上吃罢，我喜清静一。”

万千鸿脸难看到了极，恶狠狠瞪了一王临风，转怒视那三个人，过了一会儿，又回瞪着王临风，咬牙切齿：“一个俘虏还挑三拣四，当真是活祖宗，难伺候！”说罢，抬手在那三人桌上重重一拍，只听得哗啦啦几声脆响，桌上酒盏瓷碗尽数震碎！

那三人见他了这一手明功夫，个个吓得魂不附，半天都说不一句话。

万千鸿一甩袖，气势汹汹上了二楼。

王临风怕他随便杀人愤，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二楼，店伴引着他二人在临窗雅座坐。

雅座之间互以屏风隔档，着实安静许多，王临风松了一气。

不一会儿，各酒菜价送了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海陆毕陈，香气扑鼻。

万千鸿西域，从小吃惯了羊，所菜肴大都是荤腥。

王临风则自幼戒荤饮酒，便只吃一盘随桌附赠的白菜豆腐，倒也清可。

他几日不曾，实在是饿坏了，这一顿敞开肚，连吃了三碗大米饭。

万千鸿冷看着王临风呼哧呼哧往嘴里扒饭的模样，心想就是这货在华山绝把我打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饶？中怒气上涌，说：“王，你怎么只吃白菜豆腐啊？还怕我在菜里毒害你不成？”

王临风听他说话怪气，懒得搭理他，伸筷去夹一条白菜。

万千鸿忽然飞筷，闪电般抢过那条白菜，送到嘴里嚼了一，又呸的一声吐了来，说：“中原人天天吃草，还有力气打架吗？”

王临风心想打别人兴许不成，打你是绰绰有余了，说：“蔬菜粮得来不易，少主何苦糟践饭？”

万千鸿冷笑说：“剩饭剩菜，刚好可以送给你的丐帮朋友享用。再说了，这桌上许多荤菜，你连碰都不碰一，你浪费的饭不是比我更多吗？”

王临风正说：“茹素戒酒乃是武当派门规。我的丐帮朋友亦是严守帮规，无论在江湖上的份多，永远不忘叫本。少主随意取笑其他门派的规矩，未免有些少见多怪、坐井观天。”

万千鸿哼了一声，伸筷去夹一片火。

王临风不喜他言语中轻辱尹东元，飞速伸筷，意抢夺。

万千鸿脸一沉，筷回拨后撩。

王临风手腕坠，双筷分开，筷尖上挑，顺着万千鸿的筷轻轻一击，用劲儿甚为巧柔。

万千鸿只觉得轻轻一颤，那片火就给王临风夹了去。

万千鸿不由恼羞成怒，起喝：“你敢从我嘴里抢吃？我——”

谁料，王临风面无表，将那片火放了万千鸿的碗中，轻飘飘说：“少主请用。”

万千鸿一愣，过了半响，冷笑说：“你自认为是本教珍贵人质，就觉得我不敢手炮制你吗？哼，滴之恩，涌泉相报。华山之耻，你给我牢牢记住了。”说罢，怫然离去。

王临风无奈极了，只得跟上。

到得楼，玉挽容匆匆忙忙迎过来，说：“临风，这才一顿饭的功夫，你怎么又惹恼了少主啊？”

王临风答：“他还需要我去惹恼吗？我瞧此人每时每刻都在生闷气，不是生别人的气，就是生他自己的气，总之没有一时是兴的，也不知他活在世上有什么趣味。”

玉挽容嗔：“哼，你就会跟我打太极，你对那臭叫也这么贫嘴吗？我可不信。”

王临风一愣，心想自己对待这教少年确实言语轻慢，这是何故？难……难……一时无言以对。

当夜投宿在西安府。翌日破晓发，向西而行。

其后几日，万千鸿想必是不愿忍受江湖上的风言风语，教车队再未在城池镇甸驻留。偶尔在饭店饮，也尽量选择清净所在，绝不与寻常客混在一。

这一天，车队行过凤翔府，来到城外山野中一座庄园，名唤“听松山庄”，却是教据。万千鸿令在此休整过夜。

教教徒除去游王二人上的束缚，将他们分别押两间地牢。

虽是夏季，地牢中仍是寒气人，地上铺了稻草，净净，倒也不劣。

待到今夜时，十日之期又要到了。

王临风心里着实慌急：玉挽容连日来频频挑逗暗示，难今夜当真要借这教少年来驱散药？

如今当世之人，只有章碧津、尹东元及玉挽容知王临风中了雪域龙。师父不必再提，尹帮主又不知在何，纵使王临风万般不愿，也唯有玉挽容一人能解他燃眉之急……

王临风心如麻，闭上睛，一时想着正邪殊途，今夜若要失于教妖孽，那还不如一撞死，一了百了；一时又想起师父多年来的养育栽培之恩，以及师叔师弟们待自己的亲善友，武当派已经是群龙无首，自己再去寻死，诸位侣岂不是更受重创？

又回忆起华山绝，自己稀里糊涂夺得武林盟主之位，诸位武林同为自己声喝彩的场景……若是自己死命殒，于武林局势有何裨益？

想到华山论剑时的慷慨壮志，王临风中忽然涌起一豪气：自尽为易，苟活为难，修之人，本就该迎难而上，清心去，我总是为雪域龙忧心忡忡，恰恰说明我还没有斩断心中毒龙，无法摈弃七六。

退一万步说，纵是要死，也该为正义大业从容赴死，怎能为区区自寻短见？

如此想来，王临风心中豁然开朗：此番落教手中，不过是试炼罢了，何惧之有？

过了一会儿，看守送来晚膳。

王临风饱餐一顿，便即打坐定。

又过大约两个时辰，地牢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王临风睁开睛，只见玉挽容赫然立在地牢门，手持火把，一对妙目直勾勾盯着自己。

饶是王临风已足准备，一看到玉挽容，心里还是止不住羞赧，低说：“你……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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