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堪称仓皇的质问，在看清新帝中一闪而过的讥诮时，尽数卡在他的咙中。新帝不不慢，等他沉默，才缓声：“舍弟累了，在休息。”残魂力量不足，连形态也无法一直保持，在六哥怀中睡了没多久，就渐渐涣散，又变成一团聚不起的鬼气。这一团鬼气，如今藏在那枚石佩里，被新帝随护着，很安全。不会被人打扰，不会被人骗，也不会死。了鬼，就不会再死一次了。……南景起伏，咙发不声，脸上涨得刺痛，不知羞愧还是痛苦。他踉跄着撑起，没走多远，已被新帝周到地请上车。车气派，不缺供奉大国师的礼数……至于里空，徒有其表，想来仙人也是如此，不会有多介意。南景也无心多，阖双目盘膝而坐，咬牙恢复仙力，将那些被掠夺的功德与香火归位。他不敢睁，不敢看。明明三年前那一幕，他就和那些凶手站在一起，看得清楚明白——明明那时他还能自欺欺人，忘记燕玉尘摇过的。鬼气重新汇聚凝实，燕玉尘的影慢慢显现，还是死前的样。还是死前的样，血迹未，脸庞苍白，冰冷着一动不动。因为功德和香火全回归位，这次连新帝也能看见他。新帝也坐在车里，仿佛没见到那可怖的箭创，只是将弟弟护怀中，轻柔地缓缓拍抚，低着轻声说话。燕玉尘的魂魄慢慢被六哥叫醒。他躺了一阵，茫然的睛渐渐有了焦距，认清前的人后，就冲兄笑容。任何人看见这样的笑容，都忍不住跟着微笑，跟着心生喜。新帝也不例外，仇人近在咫尺，依旧以袍袖覆住他的箭伤，些笑意。新帝将他更往怀中揽了些，低，温声问：“睡醒了？想去哪玩？”小皇帝听懂这话，就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了鬼，此刻的脸和耳朵只怕也要跟着变红。“读……书。”小皇帝磕磕绊绊地说，“奏章……”“没奏章了。”新帝摸摸他的发，“六哥回来篡你的位，皇帝，把你的奏章全抢走，把你发去蒸包。”这是句很轻的玩笑，连小傻也听得懂，连心智未复的懵懂鬼魂也听得懂。燕玉尘睁大睛，乌黑的瞳孔亮起来，像是冰湖化冻，像是活过来——没人见过哪个鬼魂的睛这么亮，仿佛生机。燕玉尘躺在六哥怀里，疼得动弹不得，却止不住兴，兴得张了几次嘴，都说不话。新帝像是知他要问什么，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没哄你，是真的。”

燕玉尘日夜盼着这件事，从活着盼到死，盼到用白羽箭把自己钉在龙椅上。“六哥……”燕玉尘说话吃力，声音很小，“六哥。”新帝揽着他，弟弟叫几次就应几声，保证这不是梦，更不是什么骗人的幻术。六哥没不要他，没生他的气，没把他一个人扔在世上……只是没收到信。原来只是没收到信。六哥一收到信，立刻就回来了。小皇帝活了不大的一辈，从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事。燕玉尘痛得腔痉挛，手脚不听使唤，脸上还压不住兴的笑容，风从底涌来。新帝将自己的修为给他，这三年新帝虽然离了昆仑，但修炼不辍，不如仙力有用，却能止疼。燕玉尘躺在六哥怀里，疼痛渐消，意识就跟着模糊。他混沌了几次，又极力聚拢心神，重新睁开睛。“困了，是不是？”新帝抱着弟弟，轻声哄，“没关系，先睡一觉，睡饱了再说。”他不让燕玉尘看见不相的人，国师也还算懂事，石像似的定定坐在不远，不知在想什么。新帝不在意这个，专心陪着燕玉尘说话：“六哥不走了，以后都留，一辈皇帝，你要六哥一辈饭。”燕玉尘了鬼，脾气也很好，慢慢：“蒸包。”“只是蒸包？”新帝握住他的手，“你六哥日理万机，得吃好些，少说也要加个汤。”燕玉尘的魂魄弯着睛，轻轻回握那只手，笨拙地哄他六哥：“包……有很多馅。”新帝问：“多少？”燕玉尘没数过，还真被问住，念着数了一会儿，没能数清。“再添碗粥。”新帝说，“罚你不会数数。”小皇帝忍不住笑了：“……会数。”新帝问：“会数？”“会数。”小皇帝说，“也会汤。”小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就显得很沉稳、很威风，颇有些包铺老板的风范：“还有粥……会粥。”……这话在仙人听来，未免太过寡淡无趣了。可就是这样几句寡淡的话，就把小皇帝哄得比任何时候都兴，连困也不困了，靠在六哥怀里，断断续续数着自己会的菜名。南景没听过燕玉尘说这么多话。过去的十二年，在大国师旁，在摄政王中，燕玉尘沉默寡言、笨拙，话说不利索，会的事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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