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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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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鹤过去曾对他说,若有这么一天,能拽着大理寺卿荒唐放肆、天酒地一宿,死了也能瞑目。这话其实不能当真。因为有些施主整天把“死了也能瞑目”挂在嘴边上,就是为了吓唬和尚当真,不敢不听话依着他。时鹤说过能瞑目的事多了,饿的时候要几个包就号称死后能瞑目,困狠了只要秦大人闭嘴就能瞑目……有时候哄办案办得愁眉苦脸的大理寺卿,号称只要能看秦大人笑一笑就死而无憾了。这些话都当不得真,也早该桩桩件件、字字句句都当真。秦照尘早该把每句话都往心里去,早该相信他的小仙鹤是真的只想吃包,只想好好睡一觉。时鹤哄他兴,想尽办法招惹他,他就该像小时候那样,把动他佛珠的小施主在榻上,不准说话不准动。时鹤其实只要被他这么隔着被抱,抱上一会儿,闭着睛不说话不动,支撑不住,就能睡得着了。孤魂看他一阵,大概是觉得他实在无可救药,一阵风过,就没了动静。秦照尘就继续回去绘像。他画的“神仙恩公”很受沿途的百姓喜,都说就该是这样,就该这么丰神如玉。回就找最好的木匠照着刻了,日日香火供奉,求恩公命百岁。于是这么日复一日,有事可,白日去祠堂里上香,夜里陪时鹤逍遥饮酒、玩到天明,仿佛也不难熬。——————这样的日一直过到杭州。冬气虽然未尽,但这里毕竟温,浅雪覆盖,已有新绿破土探。时鹤飘到一株梅树旁,拨了拨上面的薄雪,看生机的苞:“这就是你打算放我的地方?”秦照尘提着一只灯笼,站在他旁,手里还零零碎碎拎着心、灯、几样酒小菜。这都是时鹤逛街看上的。虽说鬼魂吃不了,但看着也兴……时大人完全记不住自己醉了过的事,一咬定谁会只喝冷酒。谁会只喝冷酒,醉沉了趴在梅树上,差一就被风雪冻成一树落红。哪里会有这样的人。时鹤不信,被秦王殿从那株梅树上抱来,拂去肩上雪:“是。”秦照尘问:“喜么?”“自然喜。”时鹤还在琢磨,“我那梅树要是这地方,说不定就活了。”秦照尘怀中的鬼魂,轻飘得不若一捧纸灰,若隐若现,森森鬼气冷得刺骨,远胜江南薄雪。秦照尘脱大氅,将飘飘的小仙鹤裹住:“是。”“算了。”时鹤也琢磨完了,掀阵风敛雪,将那个小苞盖上,“还是你家院里。”秦照尘怔了怔:“为什么?”

时鹤如今本就不怕冷,也本裹不住大氅,轻轻一飘,就绕到秦王殿面前:“为什么不?”这样理直气壮的反问,竟然叫秦照尘半个字也说不。时鹤飘在他畔,跟着秦王殿回客栈。那一盏纸灯笼被风得摇摇晃晃,灯火暗了一霎,又重新亮起。“照尘。”时鹤说,“树总是要死的。”时鹤说:“我……那棵梅树,本来也活不。”他说:“那棵树是这么想的——既然要挑死地,还不如死在你的院里。”他们这些日都闭不谈生死,夜夜笙歌,要么捡闹的地方去,要么连歌舞楼台,夜泊秦淮近酒家,绕不完的满目琳琅繁华。于是秦照尘也在这话里定住。秦王殿拎着杂货,臂间落着大氅,提着那只昏暗的灯笼,慢慢呼。……他知时鹤说的不是树。不是树,他们走到风波亭,时鹤还是决定和他聊这个。说那个释不开的死结,说拦着他们、让他们没能走到江南的那段过往。时鹤临死前,最后的那个晚上。那晚他们算得上不而散。其实谁也不想不——因为都有计划,因为都不打算耽搁。所以许多话来不及说,许多事也再来不及解释了。“那棵树,心里是这么想的。”时鹤慢悠悠说,“反正秦王府穷疯了……就算劈掉当柴烧,也得便宜自家人。”“死得其所,死得不错。”时鹤说,“没什么遗憾,劈掉当柴烧,也能烧一把火,烧一片清明天地。”秦照尘勉笑了笑,没有推开客栈的木门,立在风雪里。“今日陪你逛。”时鹤接过他手里的灯笼,“你想去什么地方,风波亭?”秦照尘有些错愕,抬看近在咫尺的人影。鬼影……时鹤的影暗淡阑珊,有些地方已模糊不清。秦照尘在路上拜谒寺庙,请教得的大和尚,才知有些鬼魂并非真困于人间,只是执念未尽。心愿了却得越多,执念消散,影就越淡,早晚要回天上去。他的小仙鹤,这次大概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秦照尘低声说:“风波亭。”有时他真忍不住想,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时鹤。这本是前朝临安大理寺狱旁的亭,碧血丹心的忠臣良将叫世所杀,死于此,成了后人凭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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