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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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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片的鬼都知了。”时鹤放过了大理寺卿,没叫秦大人一颗心破腔、砸在地上,“听说你要一路化缘,一文钱不去江南。”大理寺卿:“……”以讹传讹,不外如是。他这才想起自己说这话时,是在城隍庙前,寒衣节刚过,只怕那里新鬼很多。秦照尘去城隍庙上香,也是想请神仙保佑……不知这里的城隍庙认不认和尚上的香。怕求得不妥,秦照尘特地多跪了半个时辰,请此地城隍庇佑时鹤。庇佑他的小仙鹤,别再疼别再冷,逍遥自在,想去哪玩就去哪,想喝多好的酒,随时就能开怀畅饮。庇佑时鹤别叫厉鬼欺负……这一条大概不会,时小施主不欺负厉鬼就不错了。秦照尘匆忙伸手,接住时鹤甩过来的包袱。照尘小师父从小被这么欺负到大,时小施主手不好,自己从来不肯拎东西,不耐烦了就往小师父怀里扔。包袱极沉,又鼓鼓得硌人,秦照尘险些被压得坠摔在地上:“是什么?”“银。”时鹤说,“好个江南,走过去可惜了。”秦照尘怔了怔。大理寺卿抱着怀里的银,慢慢停脚步。“不是赃银。”他的小仙鹤蹙了眉,有些不兴,停在他三步之外,“不污你清白。”时鹤人是死了,可手底的那些商铺园又没死,个个都是能挣钱的。这些钱早被时鹤吩咐了,说给大理寺卿、说给大理寺卿,清正廉洁的大理寺卿一年都没去拿,摆明了还是要同他这个佞划清界限……秦照尘急声打断:“不是!”时鹤不动、他向前迈步,却仿佛这短短几步路怎么都走不完,他扯不住时鹤。“不是。”秦照尘急得咙发哑,咬字都艰难,疼得像是吞了刀,“我不是……”他过去从不知辩解,总觉得多说无益、说不如,总归他又不和时鹤分,时鹤心里定然明白。有人说他和时鹤势不两立,他不辩解。有人说他是清正,不跟佞沆瀣一气,只怕心中嫌恶透了时鹤——他想要争论,偏偏笨拙,几句就被绕去。于是世人都说他们分扬镳,都说他们早已决裂,是不死不休的宿敌。时鹤站在朝堂上,揣着袖全不在乎……漫不经心地被哪个没脑的清指着鼻骂,说秦大人如何清正,如何刚毅凛然不可侵,早晚手刃佞。秦照尘过去心想,任他们说去。他和时鹤心里都清楚,都不在乎,谁世人非议。

——到了如今,换他成了站在朝堂之上,叫飞短裹的那个,才知这是什么滋味。原来这滋味这样不好受,仿佛举目茫茫,仿佛又回到那个午睡过的傍晚……大殿空无人,漆黑冷寂,四面泥塑木雕,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菩萨不渡,金刚也不救,只有无边寒意临,一刀一刀剐去上血,剩个遁去妄念我执的净空壳。秦照尘听见时鹤叹了一声气。这一声叹,叫大理寺卿像是被大理寺的板重重砸了,晃了晃,几乎站不稳。“我不是……我从没这么想。”秦照尘低声说,“这是你的银,别人不能抢……谁都不能。”生来端方的大理寺卿,从没这么咬牙发狠过,瞳底漫开的淡淡血,仿佛那一日的噩梦从未结束。从未结束,他的小仙鹤死了,孤零零死在没人的牢里,没有漂亮衣服,没有银。什么都没有,一薄棺一席草,被他亲手埋在黄土之。所以谁都别想抢时鹤的银。他也一样,他也不能动、不能碰,这是时鹤的银,要给时鹤带走。天上难不用银?倘若不用,那人间祭祀阵仗浩大,三牲六畜玉礼帛……钱如,莫非全无意义?秦照尘不信天上人间是虚谈,倘若是假的,他的小仙鹤要到什么地方去。难要困在这冷冰冰的俗世里?秦照尘不能这么想,只是稍有些念,五脏六腑就被生生碾碎“胡思想什么。”时鹤摸摸他的额,“我没说不是我的银,你当这是给你的?”秦照尘怔了半晌,低看怀里的包袱,又抬看时鹤。“你要我一边化缘,一边走着跟你去江南?”他的小仙鹤相当不满意,扯着他席地坐,扒开包袱。时鹤拿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这是买车的。”时鹤又往上摞了几个元宝:“这些买酒,要好酒,再几个小菜。”时鹤又往上摞一堆金元宝:“这些买船……算了,租吧,租个漂亮的。”时大佞不想听大理寺卿念叨啰嗦,更不想看秦照尘如今不念叨、不啰嗦,宛如一个锯了嘴的葫芦。索他直接定好,不叫秦大人为难:“我还没去过江南,你要去,不如带上我,叫我也看看夜里闹。”秦照尘只觉得自己如坠梦中。他坐在郊外的草地上,被时鹤扯着分家当,盘算怎么,盘算怎么江南。这是大理寺卿穷尽心力不敢的好梦……偏偏这好梦甚至不醒,枕着胳臂,躺在成堆的银上,逍逍遥遥抬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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