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两天的时间，只有窗外的月亮从树杈上跌去时，她才能见到晚归的李北成匆匆推开矮小的门。后来，李煦桃不愿意等了，她回来，拿了桌上卷成一团的钞票就走，偶尔和李北成见面，也只说念书要。

“姑娘，到了。”

租车稳稳停，李煦桃才从不太妙的回忆中醒神，付钱车，送别司机，才调转视线，沉默地打量已经有些斑驳掉漆的大门，门上贴的福字也已发白。

不算近乡怯，但李煦桃的确没胆量立刻推开这扇门，只是站在原地，直到铁闩响动，门从里面被拉开，探来半个瘦弱佝偻的，是听见一些动静的李北成。

“……桃桃？”

李北成生病了，阿兹海默症。门买菜时恍恍惚惚，记不清回家的路，又差撞车，被好心人送到派所，所以才有那通电话打到李煦桃手机上。

李北成避重就轻代了几句，只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老人都得这个病，隔老几个也有痴呆，一样活得好好的……

“怎么不告诉我？”李煦桃翻了翻县医院的病历本，上面的字像几条扭曲的蚯蚓，看不太懂。

絮叨声戛然而止，李北成蠕了蠕动，才有些局促地挤笑。“这个病不好治，我也不打算治了，怕你担心就没联系，你看你还过来了一趟，这么麻烦你呢。”

结束完客气又生疏的对话，父女两各自回了房间。李煦桃没想到数年前决裂后这个上年纪的男人仍然愿意给她留一间房，虽然这是她钱建的，是为了偿还所谓的“养育之恩”，房产证上写的名字也是李北成。

房间打扫得很净，家简单，床单被罩是李北成刚换的，闻上去有清淡的胰香，他持要自己好，有些执拗地不让李煦桃手。

李煦桃卸了厚厚的棉衣躺被窝，电褥提前开了一个小时，足够温她冰冷的手脚，李煦桃阖上，以为会像往常一样失眠，但许是今日舟车劳顿吧，没过一会，她已打起轻轻的鼾哩。

一夜好眠。

小县城的生活节奏相对来说要慢得多，回来两天，李煦桃逛了逛新建的图书馆和护河公园，多数时间，李北成腆着脸跟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好像是怕李煦桃明天就回婆家了似的。

李煦桃有些心烦意，她经常打断李北成的发言，这时候老人皱纹遍布的脸上会显现很有些窝的可怜劲，每次都这样，嘴挤拘谨尴尬的笑，两条眉地蹙在一起，嗫嚅几句废话。

“回家吧。”

李煦桃先走一步，语气不太好，她初中后就不太待见李北成这副窝样了，此时见了也并不宽容多少。

晚饭是炒空心菜和西红柿，李北成还去菜市场杀了条鲫鱼清蒸。洗净脏，鱼腹划十字，和葱段姜片一并蒸熟，锅前淋香油酱油，一撮细盐调味。

李煦桃小时候最吃这菜，鱼尾和鱼上那丁的也不会放过的，要细细啃完。李北成很舍得给闺女钱，李煦桃回来这几天，已经过好几次鱼了。

每天吃李北成的鱼，是李煦桃小时候许的愿望，如今却不是了。恨屋及乌，虽然不会将夹碗里的丰满鱼肚浪费，但李煦桃已经学不会鱼的了。

餐桌冷冷清清地，只有偶尔筷碰碗的轻脆声响。饭后也不闹，电视小声放着新闻联播，李煦桃把碗洗了来时，李北成正在拧装药的塑料瓶。

白药片，就温吞服，应该是没糖衣，李北成咽得有些困难，李煦桃走近，拿起药瓶看了看，默默记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