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碟小菜，再在说书人的传奇故事中与萍相逢的乐师探讨琴艺。

床边安放着从挽音阁带的琴，窗前一豆烛火在微微晚风中轻摇。我支着胳膊靠在枕边、翻看与乐师论琴时抄录的手记，不知不觉沉梦乡，却又梦到些零零碎碎的往事。

自传承仪式至我正式搬挽音阁与他同住，中间隔着半载时光。

有了桃林中的拥抱，那层窗纸和破没什么两样。大圣遗音归于贺闲，他对我的授课也就自然结束，但我还是会三天两往挽音阁跑，有时问他讨教琴艺，有时占他半张书桌抄录乐谱。

还有几次碰上他刚完成天轩的任务，前脚说着要听我新练的曲、或能指一二，后脚就累得靠在廊打起了盹，光在睫投落一片静谧的影。

坊间传闻提及贺闲，总要说他自幼便于琴艺剑法卓然群。然而正所谓“上天打开一扇门便会关闭一扇窗”，上天没给他的画工留多少天赋。

要不怎么说“人以群分”呢？即使退一万步，假设贺闲的天赋都到了别，我的画技相比他也没好到哪去。

贺闲这一觉睡了小半时辰。湖上艄公悠扬一曲调，我正盘坐在他半步开外，用树枝逗着几只落在廊的鸟儿，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自己睡了多久。

“约莫三刻，”窗边的安神香燃了大半，我瞥见他中难掩的疲倦，“你途奔波，也该好好休息。”

一只山雀蹦到桌案上，看了看画，又偏用黑亮亮的睛望他。贺闲注意到桌案上多的画，神中透探询意味：“难得见你作画。”

山雀扑棱棱飞去廊外，那画却飘到贺闲面前。他拾起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纸，只扫了一便哑然失笑：“我睡了三刻，你倒画得开心？”

纸上画着十七八个衣着发式像贺闲的小人，读书的、弹琴的、练剑的，态各异，但画工糙，像劣质话本里满地蹦的小妖怪。

即使知他不会轻易生气，把他画成这副鬼模样的我也倍心虚，自觉不好与他对视，只将目光移到他发梢。那里有一撮碎发在他睡着时微微翘起，勾成新月般的弧度。

“在看什么，我上落了树叶？”他将那张潦草的画作看完、放回案上，取了镇纸仔细压平。转见我还在盯着他发梢，一边问，一边却并未伸手去碰自己的。

“没什么，落了朵。”我意识胡诌了一个理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补救，临时改又难免显得奇怪，就没再说更多。

“那你过来帮我取吧。”他于是坐在案前，示意我帮忙取走那朵实际上并不存在的。

时至初夏，繁落尽，放望去挽音阁中尽是层层绿荫，哪来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只得舍命陪君，就着跪立的姿势探过去，作势要替他取——在抚平那撮翘起的碎发时，我甚至想着，要不就坦白从宽吧？

我的手还没从他发离开，静坐的贺闲却先了声。

“现在有了。”他微微抬，及我悬着的手。

心里像被小鹿轻轻拱了一。

挽音阁中无，但我的手落在他时，他却说现在上有了。

这叫人如何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