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怎么回答？他站在十字路，后是路人，前是红灯。他当然可以发挥理智与才，告诉她，咎由自取并不比冤受屈更好，忍一时风平浪静，围观者总会散去。但他总觉得，这些话安不了她。甚至她提的要求，这所谓的非分之想，也只是一转移。转移她曾经以为自己能承受、却终于无法承受的挫折与失意。就像她曾经那样清楚地告诉他，双相只是病名，不是病因。“如果，”他的声音卡顿了一，最后定决心，“如果这能帮到你。”那天他照例送她回家，车的时候，她绪已经稳定，语气和来，同他告别：“刚才的话，不用放在心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半张脸上，好像思考着应当在哪里落一个吻。最后，她到底是没有吻。他也终究没能帮到她。后来她果真没有再来办公室找他。十一月底的神奈川，雨淅淅沥沥个不停。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简历发呆。想着是否要换工作，又扪心自问这念是否太冲动。到上课，台接耳，他的目光扫过去，声音便堵住了。这时候他才有怅然，想起自己终于建立起“威信”，那被学生问得面红耳赤的日，终于一去不还。早川给他发邮件，说给他添麻烦了。他说也没有，同事们多半不看bbs，对他的影响其实不大。早川回复，本来就是清白的，所以也没有清白可证。她不会回应，因为越回应，越会卷其中。好在过段日就有月考，八卦传不到月考之后。他能说什么呢？她都已经想得如此周到。不用他手，也没必要逞英雄。于是，也不过回复她，放宽心态，不要多想。睡前，新的邮件信箱。开，还是早川的。她说：我知的。就算真的拿不到推荐名额又怎么样？我自己一样可以考上。就算考不上又怎样？世界上又不止东大有医学。我只是不甘心，咽不这气。她还说，那天绪激动，有些话说得重了一些，请不要见怪。但我对老师的心意也不是假的。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些。他望着屏幕，一时有些踌躇了。他毕竟年一，经历过风月，冷静来，自然知两人的里有多少同病相怜，多少虚幻。就像她说的，是因为不甘心，咽不这气。然而她仿佛也知。

过了一会儿，新的邮件又来了。她说，老师也不用害怕。因为我可能只会你到四月。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走廊上。晚上七，许多灯都熄了，只剩她那盏还亮着。隔过一个转弯角，他远远地望着她。她似乎心很好，过了一会儿，邮件来。她说：我抓住主席的把柄了。他说：是什么？她盯着楼底的小园，好一会儿，才想起去看手机，然后回复到：他和文艺的学妹谈恋，指示人家在报销账目里动手脚。的事太复杂，我原本也不想调查的。谁叫他这次事得那么过分。仿佛草木一季荣枯，此时她又恢复了劲。他站在那里，不能走上前，却很为她兴，于是拿起手机打字：祝你凯旋。过一会儿，她的邮件来了：祝我凯旋。他心想，简直是消耗战。消耗着主席，消耗着她，也消耗着他自己。那边惊心动魄，这边暗涌起。他也不知，自己哪一天会被消耗殆尽。然而他到底也没有等到她的凯旋。翌日，他从bbs上刷到了新的帖，《过五百楼公布一个大家都想知的秘密》。是什么秘密，楼主没有说，然而回帖已经得如同沸。稍晚些的时候，他看见宣传白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不知去找谁。第二天，早川没有给她发邮件，第三天也没有。后来，他听说了早川的死讯。后来，家属来学校认领遗，她的母亲抱着一摞书走学生会办公室，书堆端，早川常围的围巾垂落来，淌在地上，一地的红。她蹲，腾一只手，从地上搂着料，像是要把地上的搂起来，搂起来又去，徒劳无益。半步远的地方，早川的妹妹袖手看着，看着，不声地哭了。再后来，因为校舆论纷纷扬扬，学校要对他行调查。那调查其实有应付的意味，委员会不知他的私人邮箱，也不知他曾经和她几次在校外遇见，翻了监控资料，又对他问了话，就说没有这回事，打算结案。然而他也知事不会这么简单，果然，过了几天，校室把他叫过去，大概意思是，虽然他为学校了很多贡献，但是考虑到“师生恋”实在影响恶劣，招生季在即，还请他另谋就。于是他终于发了简历，离开了校园。走时，归还了在图书馆借的书，换掉了联系方式。学生会副主席的办公室空着，据说主席已经和人瓜分了早川负责的门，却不敢如此堂皇地征用她原先的办公室——也没有这个必要。他趁着夜走去，东西基本都搬走了，正对着窗的墙上，低低贴了一排倒挂着的枯玫瑰，是她过生日时收到的。想起她告诉自己的，鲜在凉的地方倒挂两周，分蒸发的同时，受重力作用，可以保持聚拢的形状，这样就能够永生。他闭上睛。永生的残影在上跃动，仿佛一束又一束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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